
文/張杰倫
一、熾熱的抵達
二〇二五年,初夏。
我常常想,人為什麼要旅行?是為了看見新的風景,還是為了讓舊的傷口在新的空氣裡慢慢結痂?
飛機降落在峇里島的伍拉·賴國際機場時,正是午後。艙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濕熱的空氣撲面而來,像是走進了一間沒有開窗的溫室,黏膩、濃烈、帶著雞蛋花和丁香的氣味。那不是紐西蘭那種清冽如礦泉水的冷,而是另一種溫度——一種會讓毛孔張開、讓血液流動得更快的熱。
我拖著行李走出航廈,司機早已舉著名牌在等候。他皮膚黝黑,笑起來露出整齊的白牙,額頭上黏著幾粒米——那是印尼人每日晨祭後留下的印記,象徵著敬畏與祝福。他接過我的行李,用帶著濃厚口音的英語說:「歡迎來到峇里島,這裡是諸神居住的島嶼。」
諸神居住的島嶼。我在心裡默念著這幾個字,忽然覺得,或許我需要見見那些神。不是為了祈求什麼,而是為了感謝——感謝這世界還有這樣的地方,可以讓一個疲憊的人,把自己放下來。
二、庫塔的海與燒烤的香
峇里島的海,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
我想像中的熱帶海灘,應該是明信片上那種湛藍透明的、像寶石一樣的海。但庫塔的海是另一種顏色——灰藍中帶著綠,浪很大,一波接著一波,像是大海在深呼吸。沙灘是深灰色的,不像白沙那樣純淨,卻有一種粗礪的真實感。
我在海灘上脫了鞋,赤腳踩在沙上。沙很燙,燙得我跳了起來,旁邊一個正在衝浪的澳洲男孩看見了,哈哈大笑。我也笑了。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笑,原來是這麼簡單的事——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時機,只需要一雙被燙到的腳,和一個願意陪你笑的陌生人。
傍晚的時候,海灘旁的Jalan Pantai Kuta整條街都亮了起來。路邊的烤玉米攤飄出焦糖與醬油的香氣,攤販用炭火烤著一隻隻玉米,刷上醬油、辣椒、花生醬,再用香蕉葉包起來遞給你。我買了一根,咬下去的瞬間,玉米的甜、醬油的鹹、辣椒的辣和花生的香在嘴裡炸開,像是味蕾放了一場小小的煙火。
但我最難忘的,是金巴蘭海灘的烤魚。
金巴蘭在海灘上擺了一整排的餐桌,腳下是沙,頭頂是星空,眼前是黑色的海。我點了一份烤鮮魚,魚是用椰子殼烤的,帶著淡淡的炭火香和椰香,旁邊附了一碗用蝦膏、檸檬汁、辣椒和椰糖調製的醬料——那就是峇里島最有名的「參巴醬」。魚肉細嫩,醬料酸辣,配上一口冰涼的印尼啤酒,我覺得自己像是被這座島嶼緊緊擁抱著。
海風吹來,帶著鹽和烤魚的味道。遠處,有幾個當地人彈著吉他唱著歌,唱的是印尼語的〈Rasa Sayang〉——一首老掉牙的情歌,旋律簡單得近乎幼稚,但聽起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
我忽然想起張曼娟在《海水正藍》裡寫過的話:「有些人,你以為已經忘記了,卻在某一首歌裡,忽然想起。」
是的,想起。不是遺忘,而是想起。想起那些曾經讓你哭過的人,想起那些曾經讓你笑過的事,想起那些被你鎖在記憶深處、以為再也不會打開的抽屜。但奇妙的是,在金巴蘭的海風裡,那些想起並不會讓你難過。它們只是靜靜地在那裡,像海浪一樣,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三、烏布的稻田與烤豬飯
從庫塔往北走,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就來到了烏布。
烏布是峇里島的文化心臟,也是我此行最喜歡的地方。這裡沒有海,但有稻田、有叢林、有古老的寺廟,還有一條蜿蜒穿過市區的河流。如果說庫塔是峇里島的臉——熱情、張揚、喧鬧——那麼烏布就是峇里島的靈魂,安靜、內斂、深沉。
我在烏布住進了一家藏在稻田中央的民宿。房間不大,但有一扇巨大的窗戶,窗外的風景是一整片綠油油的稻田,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每天清晨,我會被公雞的啼叫聲吵醒,推開窗戶,看見農夫們已經彎著腰在田裡插秧,他們的身影映在水田裡,像是另一幅畫。
有一天下午,我租了一輛自行車,沿著田間的小路慢慢騎。路很窄,兩旁是整齊的稻田,偶爾有一棵巨大的榕樹,樹下有一座小小的神龕,供奉著鮮花和香。空氣中有泥土的氣息、稻禾的氣息,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屬於熱帶植物的潮濕的綠意。
我騎到一座小村莊,村口有一間賣「巴東牛肉」的小店。老闆是一個胖胖的婦人,圍裙上沾滿了醬汁,看見我走進來,用蹩腳的英語說:「好吃,非常好吃。」我點了一份,巴東牛肉燉了至少六個小時,椰奶、南薑、香茅、檸檬葉、辣椒、蒜頭、紅蔥頭……那些香料的味道層層疊疊,像是交響樂一樣在嘴裡展開。牛肉軟爛得幾乎不需要咬,用舌頭一頂就化開了,留下的是一種濃郁、溫暖、帶著微辣的後韻。
在烏布,還有一樣非吃不可的美食——「烤豬飯」。峇里島的烤豬飯和台灣的控肉飯有些相似,但香料完全不同。豬皮烤得酥脆,肉質軟嫩,搭配血腸、炸豬油渣、蔬菜和參巴醬,再鋪在熱騰騰的米飯上。我坐在路邊的小攤上,用右手抓著吃——這是印尼人的傳統吃法,據說用手吃飯可以讓食物更有靈魂。我笨拙地學著當地人的姿勢,米飯和醬汁沾滿了手指,狼狽極了,但心裡卻有一種奇異的自由。
那是被規矩和禮儀束縛太久之後,第一次允許自己亂七八糟地活著。
四、龍目島的火山與沙嗲的煙
從峇里島搭船向東,兩個小時後,我到了龍目島。
龍目島沒有峇里島那麼熱鬧,遊客少了很多,多了一份原始的、未被馴化的氣息。我來這裡,是為了看林賈尼火山——印尼第二高的火山,也是無數登山者心中的聖山。
我沒有登頂,那需要三天兩夜的行程,而我只有一天。我只是在山腳下的小村莊住了一晚,遠遠地望著那座雄偉的火山錐,頂端的火山口冒著淡淡的白煙,像是地球在呼吸。
晚上,村莊裡有一場小小的夜市。幾盞燈泡掛在竹竿上,照亮了幾個攤位。我吃了一串又一串的沙嗲——龍目島的沙嗲和峇里島不太一樣,肉切得更小,烤得更乾,花生醬裡加了更多辣椒,辣得我眼淚直流。旁邊的印尼大叔看見了,笑著遞給我一杯冰涼的椰子水。
他不會說英語,我不會說印尼語,但我們一起喝著椰子水,吃著沙嗲,看著遠方的火山在夜色中若隱若現。那一刻,語言變成了一種多餘的東西。
五、婆羅浮屠的日出
旅程的最後一站,是中爪哇的婆羅浮屠。
為了看日出,我凌晨三點就起床了。搭車來到佛寺所在的丘陵,黑暗中已經聚集了許多人。我沿著階梯一步一步往上走,石階很陡,有些地方已經磨得光滑發亮,那是千年來無數朝聖者走過的痕跡。
我終於站在佛寺的最高層。天還沒有亮,四周一片漆黑,只聽見蟲鳴和風聲。然後,慢慢地,東方出現了一絲魚肚白,接著是橙色的光,然後是金色的光。太陽從兩座火山之間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過薄霧,灑在佛寺的石牆上,灑在那些靜坐的佛像臉上。
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我看著那些佛像,它們已經在這裡坐了一千兩百年。它們看過日出,也看過日落;看過王朝的興盛,也看過帝國的衰亡;看過火山爆發,也看過地震摧毀。但它們始終微笑著,嘴角揚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對這一切都不在意,又像是對這一切都了然於心。
我忽然想起張曼娟在《緣起不滅》裡寫過的另一句話:「該來的,會來。該走的,會走。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該坐下的時候,坐下。」
在婆羅浮屠的最高處,我坐了下來。
不是因為累了,而是因為終於明白——有些路,不是用來趕的,而是用來坐的。有些人,不是用來追的,而是用來等的。有些傷,不是用來治的,而是用來與之共存的。
六、歸途
離開印尼的那天,峇里島下著雨。
司機載著我經過那些熟悉的街道,路邊的祭品被雨水打濕,雞蛋花落了一地。我想起這趟旅程中吃過的每一口食物——烤魚、巴東牛肉、烤豬飯、沙嗲、參巴醬、椰子水、烤玉米——它們不只是食物,而是這片土地對一個旅人的款待,是一種溫柔的、無聲的擁抱。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望著窗外逐漸縮小的峇里島,忽然有了一種奇異的平靜。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印尼。
遺忘在金巴蘭的海風裡,遺忘在烏布的稻田中,遺忘在龍目島的沙嗲香氣裡,遺忘在婆羅浮屠的千年佛像前。
遺忘,不是失去。遺忘,是把自己還給這個世界。
二〇二五年,初夏。我在赤道以南的這片群島上,找回了一顆比較輕盈的心。那些原本壓得我喘不過氣的事,在這片熾熱的土地上,被太陽曬乾了,被海風吹散了,被香料融化了。
或許有一天,我會再回來。或許不會。
但我知道,有一部分的自己,會永遠留在這裡。留在那個用手抓飯吃的午後,留在那個和陌生大叔一起喝椰子水的夜晚,留在那個坐在佛寺最高處等待日出的清晨。
那是我心甘情願留下的。
因為有些地方,不是你走過,而是你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