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曾經遺忘在越南

文/張杰倫

一、遺忘的起點

二〇二五年,暮秋。

我常常想,人的心究竟有多大呢?裝得下幾十年的塵埃與喧囂,裝得下朝九晚五的匆忙與疲憊,卻往往裝不下一個安靜的念頭——關於遠行。

那一年,我決定把自己流放。

不是逃避,只是覺得心太滿了,滿到快要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朋友問我要去哪裡,我說越南。她露出困惑的表情,彷彿在問:為什麼是那裡?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也說不清楚。或許正是因為它不遠不近,既陌生又熟悉,像一個被遺忘在記憶角落的名字,輕輕一喚,便有了溫度。

飛機降落在河內的時候,正是傍晚。

我從窗戶望出去,看見紅河像一條慵懶的綢帶,蜿蜒穿過這座古老的城市。天色是一種溫柔的橘紅色,像是誰用蘸了水的毛筆,在宣紙上輕輕一抹,暈染開來。我想起張愛玲說過的,香港的晚霞是"鱗翅目的金粉色",而河內的,卻帶著一種陳舊的寧靜,彷彿它已經這樣安靜地燒了幾百年。

二、三十六古街的呼吸

我在還劍湖旁的小旅館住下,房間很小,卻有個陽台,正對著一條窄窄的巷子。

清晨五點,天還沒亮透,街頭已經有了聲響。那是扁擔敲擊地面的聲音,是拖鞋踩過濕漉漉石板的聲音,是摩托車引擎低沉的轟鳴。我披了件外套走下樓,空氣裡有一種潮濕的青草香,混雜著不知從哪家飄出來的香茅氣味。

旅館門口,一位戴斗笠的婦人正蹲在路邊賣河粉。她的攤子很簡單,兩個鋁鍋,幾張矮凳,卻圍了一圈人。我學著當地人的樣子坐下來,她對我笑了笑,沒說話,只是用手比了個數字。幾分鐘後,一碗熱騰騰的牛肉河粉端到面前。

湯頭是琥珀色的,清澈得能看見碗底的牛肉片。我先是湊近聞了聞,有一種說不出的香氣,不是濃烈的,而是層層疊疊的,像一首慢板的樂曲,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地展開。第一口湯入喉,我幾乎要閉上眼睛——那是時間的味道,是熬煮了整個夜晚的耐心與溫柔。牛肉軟嫩,河粉滑順,九層塔的清香在舌尖上輕輕一碰,就碎了。

我忽然明白,為什麼越南人說一碗好的河粉,能讓人忘記所有的煩惱。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一個失憶的人,把自己扔進三十六古街的迷宮裡。那些巷子窄得只能容兩人並肩,兩旁是低矮的騎樓,牆壁上爬滿了綠色的藤蔓,陽台上晾著各色衣物,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幟,宣告著平凡日子的存在。

有一條街專門賣手工刺繡,我看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戴著老花眼鏡,一針一線地在白布上繡出一朵蓮花。她的手很慢,慢得像時間的流逝,卻又那麼專注,彷彿全世界只剩下她手中的針與線。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直到她抬起頭,對我露出一個缺了牙的笑容。

還有一條街賣各種乾貨,空氣裡飄著八角、肉桂、胡椒的香氣。老闆熱情地招呼我試吃一種叫"綠豆糕"的點心,小小的方塊,入口即化,甜而不膩,還帶著一股椰奶的香。我買了好幾盒,想著要帶回去送人,卻在回旅館的路上忍不住拆開來,一口氣吃掉半盒。

三、下龍灣的傳說

第三天,我搭上一艘木船,往海上去。

下龍灣離河內不過三小時車程,卻像是另一個世界。當船駛出港口,那些石灰岩山從海面上拔地而起,像一群沉默的巨獸,靜靜地蹲伏在碧綠的海水中。導遊說,傳說很久很久以前,上天派一條母龍降臨海灣,幫助當地人抵禦外敵。母龍口中吐出無數翡翠,落在海面上,化成了這些島嶼。

我站在甲板上,海風迎面吹來,帶著鹽的鹹味和海的氣息。那些山巒層層疊疊,近的是墨綠色的,遠的則蒙上一層淡淡的藍霧,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有一對石山特別有趣,從這個角度看,像兩隻公雞正在相鬥;船繞到另一側,卻變成兩條魚浮在水面上 。

船長說:"你看,同樣的石頭,不同的角度,就成了不同的風景。"

我心裡一動。

是啊,人生不也是如此嗎?那些曾經以為過不去的坎,換個角度,或許不過是路上的一顆小石子;那些糾結了許久的遺憾,隔著時間回頭望,或許也成了另一種圓滿。

船停在一座小島旁,我們換乘小船,穿過一個低矮的岩洞。洞裡很暗,只有船頭一盞小燈,照亮前方的水路。頭頂的鐘乳石千姿百態,有的像瀑布傾瀉,有的像帷幔低垂,水珠從石尖滴落,發出清脆的聲響。當小船駛出洞穴,眼前豁然開朗——四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圍成一個封閉的海灣,海水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藍天白雲。

我想起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原來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桃花源,只是我們都忘了那條通往它的路。

四、會安的燈

從下龍灣回來,我一路向南,經過順化的皇城,經過峴港的海灘,最後停在會安。

這座古城有一種奇妙的氣質,像是被時間遺忘了。街道兩旁是低矮的黃色房子,屋頂上覆著深褐色的瓦片,牆上開滿了九重葛,粉紅色的花瓣在陽光下輕輕搖曳。日本橋橫跨在一條小河上,橋上的木頭已經發黑,卻依然堅固。橋頭有一對石猴和石狗,據說分別象徵著猴年與狗年——那是日本橋完工的年份。

但會安最美的時候,是黃昏。

當太陽慢慢沉入秋盆河,整座城市像是被點亮了。家家戶戶掛出五彩的燈籠,紅的、黃的、藍的、綠的,映在河面上,像一顆顆被打翻的顏料。河邊聚集了許多人,有人放水燈,有人拍照,有人只是靜靜坐著。我也買了一盞小小的水燈,點燃中間的蠟燭,輕輕放進水裡。燈在水面上晃了晃,然後順著水流慢慢飄遠。

我在心裡默默許了一個願望。

旁邊一個越南女孩對我笑了笑,用生澀的英文問我許了什麼。我說:"這是祕密。"她點點頭,說:"水燈會把你的心願帶給河神,一定會實現的。"

那晚,我在一家小餐館吃飯。老闆推薦了一道當地特產——高樓麵。這是一種只在會安才有的麵食,粗粗的麵條據說是用占婆島的草木灰水製成的,嚼起來特別有勁道。麵上鋪著幾片叉燒肉、豆芽、生菜,還撒了炸得酥脆的豬皮。拌勻之後,每一口都帶著濃郁的醬香和炭火的焦香。

老闆告訴我,真正的會安高樓麵,用的水必須是當地一口古井的水。"那口井已經幾百年了,水特別甘甜。"他說,"你帶不走這裡的水,所以也帶不走這裡的味道。想吃,就只能回來。"

我想,這大概是會安留住旅人的方式。

五、遺忘與記得

離開越南的前一天,我又回到河內。

這次沒有去景點,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走過巴亭廣場,走過文廟,走過歌劇院,最後在火車街坐下來。那是一條窄得不能再窄的巷子,鐵軌就鋪在民宅門口,火車每天定時經過。我坐在一家咖啡館的二樓,點了一杯越南咖啡,等著火車來。

咖啡是用一種特殊的滴漏壺沖泡的,黑色的液體一滴一滴地落在杯底的煉乳上,慢得像時間靜止。我看著窗外的鐵軌,想起這幾天的種種:河內街頭那碗熱騰騰的河粉,下龍灣海面上那些沉默的石山,會安河上飄遠的水燈,還有那些陌生的、卻對我微笑的面孔。

我忽然發現,這幾天我幾乎沒有想起出發前的那些煩惱。不是刻意遺忘,而是不知不覺中,那些重量被什麼東西取代了——或許是香茅的氣味,或許是海風的鹹味,或許是某個黃昏裡一盞搖曳的燈。

火車來了。

轟隆隆的聲音由遠而近,鐵軌震動起來,咖啡杯裡的液面泛起細小的波紋。火車幾乎是擦著窗戶過去的,車廂裡的人影一閃而過,像一場短暫的夢。然後,一切歸於平靜,只有咖啡的香氣還在空氣中瀰漫。

我端起杯子,喝下最後一口咖啡。苦與甜在舌尖上交織,像極了人生。

尾聲

回到臺灣之後,朋友問我越南好不好玩。

我說,那裡沒有太壯麗的風景,也沒有太奢華的美食。有的只是一碗慢熬的河粉,一杯滴漏的咖啡,一條安靜的巷弄,一個陌生人的微笑。

朋友說:"聽起來沒什麼特別的啊。"

我笑了笑,沒有反駁。

因為我知道,有些東西是說不出來的。就像那碗河粉的溫度,只有喝過的人才知道;就像那片海的顏色,只有親眼見過的人才能記得;就像那些遺忘在越南的心情,只有心知道,它其實從未被遺忘,只是被好好地安放了。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越南。

但或許,不是遺忘,而是歸還。

歸還給那個願意慢下來、願意靜下來、願意為一碗河粉停下腳步的自己。

二〇二五年,暮秋,我在越南找回了一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