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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清潔員的美麗與哀愁

文/張杰倫

一、清晨五點五十分,台北

天光還未全亮,城市像個賴床的孩子,蜷在灰藍色的棉被裡不肯醒來。阿德已經戴上手套,把最後一口飯糰塞進嘴裡,跳上了那輛編號○七的垃圾車。

「早安啊,阿德。」

「早。」

他跟搭檔阿忠點了點頭,兩個人之間不需要太多話。十七年的默契,一個眼神就知道今天誰開車、誰站後踏板。車子發動的時候,整個台北還在睡,只有掃地車的刷刷聲遠遠傳來,像城市的呼吸。

阿德今年五十三歲,做這行之前開過貨車、擺過地攤、還在工地扛過鋼筋。他常說,垃圾車是他人生中最穩定的戀人,每天準時出現,不吵不鬧,就是臭了點。

「德哥,今天第一站是哪裡?」阿忠翻著平板上的路線。

「大安區那棟新豪宅。你知道嗎,那棟一坪要一百二十萬,但住戶連垃圾分類都搞不清楚。」阿德嘆了口氣,「昨天有人把一整包衛生紙丟進回收桶,我打開來看,還用過的。」

「用過的衛生紙是垃圾,不是回收。」阿忠機械性地說出這句每天要講八百次的話。

「對啊,但我要是這樣跟那個貴婦說,她大概會叫我閉嘴。」阿德苦笑,「她上禮拜還問我:『先生,請問這個名牌包的防塵袋,算不算精品類回收?』」

「精品類回收?」阿忠瞪大了眼,「哪來的精品類?」

「我當時也愣了一下,然後她指著防塵袋上那個雙C標誌說:『這是香奈兒的耶,不能隨便丟吧?』」

阿德搖了搖頭,車子轉進巷子。晨光正好照在那一排豪宅的玻璃帷幕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瞇起眼睛,心想,這座城市最美的時候,就是還沒有人真正醒來的時候。

二、香港,旺角,早上八點半

陳伯推著手推車,上面疊了六個藍色塑膠桶,在西洋菜南街的人潮中艱難地前進。說是「人潮」,其實是趕著上班的人、送孩子上學的家長、還有剛從夜店出來的年輕人,三股人流像三條河流,把他這艘小船撞得東倒西歪。

「唔該借過!唔該!」(不好意思,借過!)

沒人理他。一個穿著西裝的年輕人不小心撞到他的推車,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皺了皺眉頭,連句對不起都沒說就走了。

陳伯六十八歲了,在香港做清潔工做了二十二年。他的普通話不太好,但這幾年他發現,旺角街頭講普通話的人越來越多,他反而變成那個「語言不通」的人。

「阿伯,這個是不是丟這裡?」

一個講普通話的年輕女孩拿著一杯喝了一半的珍珠奶茶,站在他面前。陳伯看了看那杯奶茶,又看了看女孩。

「珍珠要分開,奶茶倒掉,杯子洗乾淨再回收。」他用夾雜著廣東話的國語說。

女孩聽了三遍才聽懂,然後露出一個很為難的表情:「可是我沒有地方洗杯子耶。」

「那你就丟一般垃圾。」陳伯放棄了。

「可是你不是說要回收嗎?我不回收的話,地球會不會壞掉?」

陳伯愣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看著女孩認真的表情,突然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地球會不會壞掉?他每天推著幾百公斤的垃圾走十幾公里,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他想的只有腰會不會痛、膝蓋會不會撐不住、還有明天要不要請假去看醫生。

「小姐,妳把奶茶喝完,就不用煩惱這個問題了。」他終於說。

女孩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阿伯你好幽默喔!」

陳伯沒說話,繼續推著車往前走。他心想,我不是幽默,我只是很累。

三、上海,浦東,下午兩點

小楊是這個社區最年輕的清潔員,今年才二十七歲。大學讀的是環境工程,畢業後找不到工作,索性來做垃圾清運。他媽媽氣得三個月沒跟他說話,說他「丟了楊家的臉」。

但小楊有自己的想法。2026年的上海,垃圾分類已經實施好幾年了,但居民還是會問出各種讓他懷疑人生的問題。

「師傅,請問過期的避孕藥算是什麼垃圾?」

一個穿著睡衣的年輕女人拎著一個小塑膠袋,站在垃圾桶前面,表情很認真。

小楊深吸一口氣。這個問題他今天已經被問第三次了。

「有害垃圾。」

「可是說明書上寫說藥品要丟有害垃圾,但我上網查,有人說避孕藥是荷爾蒙製劑,要另外處理。師傅你覺得呢?」

我覺得妳應該去問藥師,不是問我。小楊在心裡說。但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上個月他跟一個住戶這樣講,那個住戶就投訴他「態度不佳」。

「有害垃圾。」他重複了一次,語氣平靜得像在念經。

女人把藥丟進紅色桶子裡,走之前還回頭看了他一眼:「師傅,你每天站在這裡聞這些味道,會不會影響生育能力啊?」

小楊關上桶蓋,沒有回答。他心裡想的是,我連女朋友都沒有,生育能力這種東西,大概跟我無關。

社區裡還有一個阿伯,每天都會推著輪椅來丟垃圾。不是他自己坐輪椅,是他那隻十六歲的老狗坐在輪椅上。阿伯每次丟垃圾都要跟小楊聊天,從國際局勢聊到菜價,從他家媳婦聊到這隻狗的便秘問題。

「小楊啊,你說這個狗罐頭的鐵罐,要洗乾淨才能回收對不對?但我家這隻狗,牠吃罐頭吃得乾乾淨淨,比我孫子吃飯還乾淨,那算不算已經洗過了?」

小楊看著那個被舔得發亮的罐頭,沉默了三秒。

「算。」他說。

阿伯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又問:「那你覺得,這隻狗如果走了,牠的遺體算什麼垃圾?」

「…………」小楊這次沉默了十秒,「阿伯,那不是垃圾。那是寵物遺體,要找專門的處理機構。」

「喔,這樣啊。」阿伯推著狗慢慢走遠,走了幾步又回頭,「那如果我把牠火化了,骨灰算不算垃圾?」

小楊那天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他想起大學時教授講的一句話:「環境工程是一門關於『人與環境關係』的學問。」他當時以為教授說的是生態、是污染、是永續發展。現在他終於懂了,所謂「人與環境的關係」,就是有人會問你狗的骨灰算不算垃圾。

四、美麗

很多人問阿德,做這一行最開心的是什麼。

他想都不想就說:「下雨天。」

不是因為下雨天可以偷懶,而是因為下雨天,街上的人比較少,車子比較少,他可以安安靜靜地收完一條街,不用被按喇叭、不用被罵「你擋到我了」、不用聞到路人掩鼻而過時那種嫌棄的表情。

「還有一個。」阿德說,眼神難得柔軟下來,「就是看到小朋友認真做分類的時候。」

他說起一個小故事。有一個大約五、六歲的小女孩,每個禮拜二和禮拜四都會跟著媽媽來丟垃圾。小女孩手裡拿著一張自己畫的圖,上面歪歪扭扭寫著「謝謝垃圾叔叔」。

「有一次她問我:『叔叔,你每天聞臭臭的東西,會不會不開心?』我說不會啊,叔叔習慣了。她就說:『那我送你一個香香的東西。』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草莓軟糖,放在我手心上。」

阿德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那顆糖我到現在都還沒吃。」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垃圾車正好經過一棵盛開的台灣欒樹,黃色的小花落在擋風玻璃上,像是天空送給他們的一把碎金。

小楊也有他的美麗時刻。

「我們社區有一個八十幾歲的老奶奶,每天都會把回收物整理得整整齊齊。寶特瓶壓扁、紙箱拆平、鐵鋁罐洗乾淨,用不同顏色的袋子分裝好。她還會在袋子上面貼標籤,寫著『乾淨的』、『已清洗』。」

他笑了笑,「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哪個強迫症患者的傑作。後來才知道是老奶奶。她跟我說:『你們工作很辛苦,我幫你們分好,你們就不用再拆開來整理了。』」

小楊說,就是這些微小的事情,讓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收垃圾的」,而是一個「被需要的人」。

「你知道嗎,有一次老奶奶生病住院,一個禮拜沒來丟垃圾。那一個禮拜,我每次經過她住的那棟樓,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我擔心她。後來她回來了,看到我就說:『小楊啊,我想死你了,醫院那邊的垃圾桶亂七八糟,我差點想爬起來幫他們分類。』」

小楊講到這裡,眼眶紅了。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份工作不只是收垃圾。我們是這個城市的管家,是居民生活的一部分。你知道一戶人家這個禮拜吃了什麼、買了什麼、過得開不開心,因為垃圾會說話。」

五、哀愁

但美麗總是伴隨著哀愁,像垃圾車後面永遠跟著的那群蒼蠅,揮之不去。

阿德的哀愁很具體——薪水。

「做了十七年,月薪四萬二。」他伸出四根手指頭,「你知道台北一個便當多少錢嗎?一百二。我家三個小孩,最小的還在讀高中。我老婆在餐廳洗碗,一個月兩萬八。加起來七萬,扣掉房租一萬八、水電瓦斯五千、小孩學費補習費兩萬,剩下兩萬七要過一個月。」

他頓了頓,「我已經三年沒買過新衣服了。身上的制服是公司發的,破了就補,補到不能再補了,就去跟離職的同事要他們留下來的。」

阿忠在旁邊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車速放慢了一點,讓風吹進來多一點。他知道阿德需要的不是安慰,只是一雙願意聽的耳朵。

陳伯的哀愁是身體。

他的膝蓋已經不行了。醫生說是退化性關節炎,要他少走路、少爬樓梯、少搬重物。

「醫生講得倒輕鬆。」陳伯苦笑著說,「我每天要走上萬步,要爬幾十層樓的樓梯,要搬幾百公斤的垃圾。你叫我少做這些,不如直接叫我不要吃飯。」

他的腰也痛,手腕也痛,肩膀也痛。全身像是被拆開來重新組裝過,而且組裝的人技術不太好,老是忘了鎖緊幾個螺絲。

「我有時候半夜會痛醒,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說我還要做多久。我兒子叫我退休,說他養我。但他在深圳上班,一個月才賺八千塊人民幣,租房子就去了四千,怎麼養我?」

陳伯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講天氣。但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痛。

小楊的哀愁不一樣。他的哀愁是尊嚴。

「你知道最傷人的是什麼嗎?不是髒、不是臭、不是累。是有人把你當空氣。」

他說,有一次他在整理垃圾桶的時候,一對年輕夫妻走過來丟垃圾。那個太太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頭跟先生說:「你看,你小時候不好好讀書,長大就會像他一樣。」

那個先生說:「對啊,所以你要認真讀書,知道嗎?」

他們旁邊站著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小男孩,手裡拿著一本英文課本。

小楊說他當時沒有生氣,真的沒有。他只是覺得悲哀。

「我大學畢業的。」他說,聲音很輕,「我不是不好好讀書。我只是……選了一份大家不想做的工作。」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因為長期接觸清潔劑和消毒水,指甲邊緣都是裂開的,皮膚粗糙得像砂紙。

「但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總要有人做這件事。如果沒有人收垃圾,城市三天就會癱瘓。那些說『不好好讀書就會像他一樣』的人,他們大概沒想過,如果我們這些『不好好讀書的人』全部罷工,他們的豪宅、他們的辦公室、他們的百貨公司,會變成什麼樣子。」

六、奇怪的問題

阿德說他收集了很多奇怪的問題,像是收集郵票一樣,每一張都有它的故事。

「最經典的是有一次,一個阿嬤拿著一個骨灰罈問我:『少年仔,這個要丟哪裡?』」

「什麼?!」阿忠差點把車開上人行道。

「真的啊,骨灰罈。我打開來看,裡面還有骨灰。阿嬤說是她先生的,放在家裡十幾年了,現在要搬家,不知道怎麼處理。」

「你怎麼說?」

「我說阿嬤,這不是垃圾,這是妳先生。妳要找一個塔位,好好安放他。」

「然後呢?」

「然後她說:『可是塔位很貴耶,我問過了,最便宜的要三萬八。你們垃圾車不是免費的嗎?』」

阿德說完,兩個人在車裡沉默了很久。

「她……她是認真的嗎?」阿忠問。

「非常認真。」阿德嘆了口氣,「後來我幫她查了社會局的資訊,有個補助方案可以申請。她拉著我的手,一直說謝謝,說我是好人。」

他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你說,這個社會有多少人,連把自己家人好好安葬的能力都沒有?他們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陳伯在香港也有類似的經驗。

「有人拿著一個LV的舊包包問我能不能回收。我說皮革類的不行,她就說:『可是這是真皮的耶,真皮不是天然的嗎?天然的為什麼不能回收?』」

他學那個女士的語氣,學得維妙維肖,連阿德在視訊電話那頭都笑了。

「還有一次,一個外國人拿著一顆鳳梨酥問我:『這個是垃圾還是回收?』我說這是食物,是廚餘。他就說:『可是它是鳳梨做的,鳳梨不是植物嗎?植物不是應該堆肥嗎?』」

「他說得也沒錯。」阿德在螢幕裡說。

「對啊,但我總不能叫他當場堆肥吧?」陳伯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牙齒。

小楊的奇怪問題清單最長。

「師傅,過期的保險套算什麼垃圾?」(一般垃圾)
「師傅,假髮算什麼垃圾?」(一般垃圾,但如果是人髮,可以捐給癌症基金會)
「師傅,前任送的東西要丟哪一桶?」(這個……看妳的心情)
「師傅,我家的貓不吃的飼料,算不算貓的廚餘?貓的廚餘跟人的廚餘要分開嗎?」(不用,謝謝)
「師傅,我老公說要把他自己丟進垃圾桶,請問他算什麼垃圾?」(有害垃圾,非常有害)

最後這個讓他笑了整整五分鐘,然後認真地回答:「請打113,家暴專線。」

七、城市的守夜人

傍晚六點,阿德的垃圾車駛回停車場。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像是一顆被壓扁的柳丁。

他跳下車,揉了揉痠痛的腰,從口袋裡摸出那顆草莓軟糖。包裝紙已經有點皺了,上面的圖案都快磨掉了,但他還是沒吃。

「十七年了。」他自言自語,「十七年,我繞了台灣幾圈?大概可以繞地球好幾圈了吧。」

他想起了那個送他糖的小女孩,現在應該已經上國中了。她還記得那個垃圾車叔叔嗎?大概不記得了。沒關係,他記得就好。

在香港,陳伯推著空車回到垃圾站,坐在階梯上,點了一根菸。維多利亞港的夜景亮起來了,燈光倒映在海面上,像是誰打翻了一盒珠寶。

「好靚。」他說,用廣東話。很美。

他想,這座城市很美,但它的美有一部分是建立在他和其他清潔員的汗水上的。沒有他們,這些霓虹燈再亮,也掩蓋不了滿街的垃圾。

在上海,小楊換下工作服,穿上自己的T恤和牛仔褲。他照了照鏡子,把頭髮撥了撥,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二十七歲年輕人。

他走出社區大門的時候,剛好遇到那個每天遛狗的阿伯。

「小楊啊,下班了?辛苦了辛苦了。來來來,這是我老婆滷的豆乾,你帶回去吃。」

「阿伯,不用啦——」

「拿著拿著!你不要客氣。我跟你說,我老婆的滷味是一絕的,比外面賣的還好吃。」

小楊接過那包豆乾,溫熱的,還冒著香氣。他站在路邊,看著阿伯推著那隻老狗慢慢走遠,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想,這就是他繼續做下去的理由。

不是因為偉大的理想,不是因為環保的使命,而是因為這些微小而真實的溫暖——一包滷豆乾、一顆草莓軟糖、一個整理得整整齊齊的回收袋、一句「辛苦了」。

尾聲

那天深夜,阿德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拿起手機,看到群組裡有人分享了一段話,不知道是誰寫的,但他覺得寫得很好:

「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的守夜人。他們在天亮之前把昨日的殘骸清空,讓城市有空間裝載新的故事。沒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但沒有他們,就沒有明天。」

阿德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明天,清晨五點五十分,他還是會準時起床,還是會把最後一口飯糰塞進嘴裡,還是會跳上那輛編號○七的垃圾車。

城市會繼續運轉,垃圾會繼續產生,奇怪的問題會繼續出現,美麗和哀愁會繼續交織。

而他,會繼續站在後踏板上,一手抓著欄杆,一手按著鈴,穿梭在巷弄之間。

他是阿德,是這座城市的清潔員。

他有他的美麗,也有他的哀愁。

但不管是美麗還是哀愁,都是這座城市的一部分,都是這個時代的註腳,都是——

一個平凡人的,不平凡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