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曾經遺忘在苗栗

文/張杰倫

那一年是2025年的暮秋,我把自己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油桐花瓣,輕輕地放進了苗栗的山裡。

其實並非為了追尋什麼答案,只是日子過得太過平坦了。平坦到沒有起伏,沒有轉彎,沒有那種令人心跳加速的未知。臺北的生活像一條筆直的公路,我開著車,遵守所有的交通規則,卻不知道自己究竟要開去哪裡。某個午後,我站在辦公室的影印機前,看著紙張一張一張地被吐出來,忽然覺得自己也是這樣——被某個看不見的機器複製、列印、裝訂,然後歸檔。那天晚上,我打開地圖,手指從臺北沿著高速公路往南滑,經過新竹,在一個叫做苗栗的地方停了下來。

我沒有選三義,沒有選南庄,甚至沒有選大湖。我選了一個在地圖上看起來最安靜的地方——一個叫做公館的鄉鎮。出發的時候,臺北下著雨,車子過了楊梅,雨就停了。過了新竹,天空開始出現藍色。到了頭屋,陽光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把整個西海岸照得亮晃晃的。我把車窗搖下來,風灌進來,不再是臺北那種濕濕黏黏的風,而是一種乾爽的、帶著稻草香氣的風。我深吸一口氣,感覺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鬆開。

抵達公館的時候,是上午十點。這座小鎮安靜得像一幅被遺忘在抽屜裡的水彩畫。街上沒有什麼人,幾間藥局、五金行、早餐店,招牌都舊了,褪成淺淺的粉紅色和天藍色。我在路邊停好車,走進一間看起來像是從一九七○年代就沒有再裝修過的早餐店。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菜單,上面用紅色的壓克力字寫著:蛋餅、飯糰、豆漿、米漿。老闆娘從廚房探出頭來,用客家話問了一句,我聽不懂,她改用國語問:「小姐,吃什麼?」

我點了一份蛋餅和一杯豆漿。蛋餅上桌的時候,我愣了一下——那不是連鎖早餐店那種機器壓製的蛋餅皮,而是手工擀的,厚厚的,煎到金黃色,邊緣微微焦脆。咬下去的時候,外皮酥脆,內層軟Q,蛋香和蔥香在嘴裡蔓延開來。豆漿是現磨的,濃得會掛杯,帶著一種炭火煮過的焦香。我慢慢地吃,慢慢地喝,覺得這大概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蛋餅。不是因為它用了多麼珍貴的食材,而是因為吃它的時候,我不趕時間。

老闆娘看我一個人,端了一碟自己醃的蘿蔔乾過來,說:「請妳吃的,配蛋餅很好吃。」我說謝謝,她揮揮手說:「沒什麼,自己做的啦。」她的國語帶著濃濃的客家腔,「自己」說成了「自家」,聽起來格外親切。我問她公館有什麼地方值得去的,她想了一下,說:「妳喜歡走路的話,可以去出磺坑。那邊有古道,很漂亮,而且現在去剛剛好,不熱。」

我聽了她的話,驅車前往出磺坑。這地方在公館鄉的南端,是臺灣最早發現石油的地方,清朝的時候就有人在那裡鑿井採油。車子沿著台六線往南,右轉進入一條窄窄的山路。兩旁是高大的油桐樹和相思樹,樹葉開始轉黃,陽光照下來的時候,整條路像被灑上了一層金粉。我把車窗搖下來,聽見蟬聲——不,不是蟬,是秋蟲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像是有人在用一種古老的樂器演奏。

出磺坑的舊礦場已經不再運作了,但留下了幾棟日治時期的建築,木造的宿舍、紅磚的倉庫、還有那條被稱為「纜車道」的斜坡,曾經用來運送石油,現在變成了一條步道。我沿著纜車道往上走,坡度很陡,走了沒多久就開始喘。但兩旁的風景值得——左手邊是後龍溪的河谷,溪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條銀色的蛇蜿蜒穿過綠色的田野;右手邊是層層疊疊的山巒,近的是淺綠色,遠的變成墨藍色,最遠的地方幾乎要融入天空的顏色裡。

爬到半山腰的時候,我停下來喘氣。路邊有一棵巨大的榕樹,樹蔭下擺著幾張石椅,上面坐著一個老先生,正在喝茶。他穿著一件洗到起毛球的polo衫,腳上踩著藍白拖,旁邊放著一個保溫瓶和一個玻璃杯。他看到我在喘,笑了笑,用客家話說了一句,然後改用國語說:「要不要坐一下?我這裡有茶。」我本來想客氣地說不用,但他已經開始倒茶了。那茶是東方美人茶,琥珀色的茶湯在白瓷杯裡顯得格外透亮。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有一股蜜香和果香,滑過喉嚨的時候,留下淡淡的甘甜。

「這是我們自己種的茶,」他說,「就在後面那座山。」他指了指遠處的一座山丘,上面密密麻麻地種滿了茶樹。「東方美人要讓小綠葉蟬咬過才會有這種味道,所以我們不用農藥。蟲咬過的茶,反而更好喝。」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一絲抱怨,反而有一種篤定的、安然的驕傲。我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這片土地教會這裡的人的事——接受不完美,甚至擁抱不完美,因為有時候,不完美才是味道的來源。

坐了一會兒,我告別了老先生,繼續往上走。纜車道的盡頭是一個小小的觀景台,視野豁然開朗。整個公館鄉盡收眼底——後龍溪的沖積平原上,稻田一片一片地鋪開來,有些已經收割了,留下金黃色的稻茬;有些還是綠油油的,在風中搖曳。田間散落著三合院和鐵皮屋,屋頂上閃爍著陽光。遠處是台灣海峽,灰藍色的海面與天空連成一線,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風從海上吹過來,經過平原、經過稻田、經過這座山丘,最後吹到我臉上,帶著泥土的、稻草的、海水的混合氣味。

我在觀景台上站了很久,久到陽光從頭頂移到西邊。下山的時候,腳步輕盈了許多,像是把什麼沉重的東西留在了山頂上。

中午,我繞進公館的市區,在一間沒有招牌的小吃店裡吃了一份客家粄條。粄條是白色的,寬寬的,滑溜得像緞帶。湯頭是豬骨熬的,清清淡淡,上面浮著幾片油蔥、韭菜和豆芽菜。旁邊附了一碟辣椒醬油,我沾了一點,辣味從舌尖竄上來,整個人都醒了。老闆是個中年男人,手臂上刺著青,看起來年輕時應該是個「漂泊的囝仔」,但現在正專心致志地煮著一碗又一碗的粄條,眼神專注而溫柔。我忽然想起一句話:所有的漂泊,最後都會落腳在一個廚房裡。

下午,我開車往南庄的方向去。但沒有進南庄老街,而是在路上看到一條岔路,指標寫著「蓬萊溪護魚步道」。我順著岔路開進去,路的盡頭是一個小小的停車場,旁邊就是蓬萊溪。這條溪被封溪護魚十幾年了,現在溪水清澈見底,苦花魚在水裡翻滾的時候,銀白色的腹部一閃一閃的,像是水裡有人在打信號燈。

我沿著步道走,兩旁是茂密的森林,樟樹、楠木、蕨類植物,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空氣裡有一種濕潤的、腐植土的氣味,混著野薑花的香氣。步道沿著溪流而建,時而貼近水面,時而爬上高處。溪水在石頭間跳躍,發出淙淙的聲音,那種聲音不是催促,而是陪伴。我走到一座小橋上,停下來,看著溪水從腳下流過。水是透明的,但透明之中又帶著一種淺淺的綠色,像是玉,又像是老玻璃。

橋的那一頭有一個阿婆,正在賣烤香腸。她用炭火烤,香腸的油脂滴在炭上,發出滋滋的聲音,白煙裊裊上升。我買了一條,咬下去,肉汁在嘴裡爆開,帶着一種炭火的焦香和微微的酒味。阿婆問我從哪裡來,我說台北。她點點頭說:「台北來的,難怪臉色不太好。」我笑了,沒有否認。她說:「沒關係啦,來山上走走就好了。我們這裡的空氣有在幫人『充電』的。」

充電。這個詞用得真好。

傍晚的時候,我沒有急著離開,而是繞到了明德水庫。水庫的環湖公路很安靜,幾乎沒有車,只有偶爾幾隻白鷺鷥從水面上飛過。我把車停在路邊,走到湖邊的一個小碼頭上。湖水是深綠色的,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對岸的山巒和天空的雲。夕陽把西邊的天空染成橘紅色,雲的邊緣鑲著一層金邊。湖水也跟著變了顏色,從深綠變成橄欖綠,再變成琥珀色,最後沉入一片深藍色的暮靄之中。

碼頭上有一個釣客,正在收竿。他今天大概沒有釣到什麼魚,但看起來一點也不失望。他整理好釣具,點了一根菸,看著湖面發呆。我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跟他一起看著同一片湖水、同一片天空。我們兩個陌生人,因為這個傍晚、這座水庫、這份安靜,有了一種無聲的連結。

天黑之後,我開車回到公館,找了一間民宿住下。民宿是舊的三合院改造的,紅磚牆、石板地、院子裡有一棵龍眼樹。老闆是個年輕的客家女孩,之前在新竹科學園區工作,三年前辭職回來改造阿公留下來的老房子。她帶我到房間,房間不大,但乾淨整潔,窗戶正對著院子。她說:「晚上記得把窗戶打開,我們這裡很安全,而且晚上的空氣很香。」我問她什麼味道,她說:「妳聞了就知道。」

晚上我打開窗戶,涼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淡淡的、甜甜的香氣。我仔細聞了聞,是桂花。院子裡一定種了一棵桂花樹,白天沒有注意到,到了晚上,它的香氣才悄悄地瀰漫開來。我躺在床上,聽著院子裡的蟲鳴,聽著風吹過龍眼樹的聲音,聽著自己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終於不再是那個被影印機不斷複製的人,而是一個獨一無二的、會呼吸的、會因為桂花的香氣而感到幸福的人。

隔天清晨,我被鳥叫聲喚醒。天剛亮,院子裡的光線是柔和的淡藍色。我走到院子裡,果然看到角落有一棵桂花樹,小小的白色花朵藏在葉子之間,不起眼,但香氣卻濃得化不開。我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想把這個味道、這個早晨、這份安靜,一起吸進身體裡。

回程的時候,我沒有走高速公路,而是選擇了台三線。這條路被稱為「內山公路」,沿著丘陵地帶蜿蜒而行,經過一個又一個的客家小鎮。我把車速放慢,讓窗外的風景慢慢地流過——銅鑼的杭菊花田、三義的木雕店、大湖的草莓園。每一個小鎮都有自己的節奏,自己的味道,自己的故事。它們不急著被看見,也不急著被記住,只是安安靜靜地在那裡,過自己的日子。

回到台北的時候,是下午。車子下了交流道,熟悉的車流、熟悉的喧囂、熟悉的高樓大廈又出現在眼前。但這一次,我沒有覺得壓迫。因為我知道,在距離這裡不到一個小時車程的地方,有一座山、一條溪、一棵桂花樹,正在那裡等我。我把車窗搖上來,把苗栗的風關在車外,但那些東西已經進來了——進到我的呼吸裡、我的血液裡、我的夢裡。

後來的日子裡,每當我又開始覺得自己像一張被不斷複印的白紙,我就會閉上眼睛,想起出磺坑的山、蓬萊溪的水、公館鄉的稻田。我知道,我的心曾經遺落在苗栗。不是遺失,是遺落。是特意留在那裡的,在東方美人茶的蜜香裡,在客家粄條的油蔥酥上,在桂花樹的夜晚香氣中。

那是一個錨,一個提醒,一個承諾——提醒我這個世界還有緩慢的地方,承諾我自己還會再回去。

下一次,我要帶一本書,在那棵桂花樹下,坐一個下午。什麼也不做,只是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