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那一年是2025年的仲夏,我把自己像一封沒有寫完的信,投遞到了赤道以北、麻六甲海峽之畔的那片土地——馬來西亞。
其實並非為了逃離什麼,只是日子過得太過整齊了。整齊到每一件事都按照預期發生,整齊到我幾乎要忘記,生活原來應該有一些出錯的餘地。某個失眠的深夜,我在社群網站上看到一張照片——檳城喬治市的一條老街,斑駁的牆面上繪著一幅巨大的壁畫,一個小女孩踮起腳尖,伸手搆不到什麼,但那姿勢美得像一首詩。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訂了機票。
抵達吉隆坡的時候,是傍晚。走出機場,熱帶的濕氣像一塊溫熱的絲絨,密密地將我包裹起來。那種熱不是台灣夏日午後那種黏膩的、令人煩躁的熱,而是一種溫柔的、帶著植物香氣的熱,像是整個世界都被放進了一個巨大的蒸籠裡,蒸籠底下鋪滿了香蘭葉和斑蘭。我搭上機場快線,窗外是油棕櫚樹、橡膠園、還有偶爾閃過的清真寺圓頂,在暮色中泛著金色的光。
吉隆坡給我的第一印象,是聲音。回教堂的喚拜聲從遠處傳來,悠長而蒼涼,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把整座城市縫合在一起。然後是華人茶餐室裡鍋鏟碰撞的鏗鏘聲、印度小吃檔裡咖哩沸騰的咕嘟聲、以及馬來話、華語、淡米爾語、英語交錯的對話聲——這些聲音疊在一起,嘈雜卻不令人煩躁,像一首編曲複雜的交響樂,每一個聲部都有自己的旋律,卻又和諧地共存著。
我在茨廠街附近找了一間老旅館住下。說是旅館,更像是一棟被時光遺忘的老房子,木頭樓梯踩上去吱吱作響,走廊盡頭有一扇彩色玻璃窗,陽光透過來的時候,在地上投下一片斑斕的光影。櫃檯的阿嬤問我從哪裡來,我說台灣,她用帶著廣東腔的華語說:「台灣好,台灣人很親切。」我笑了笑,心想,在異地被人說自己家鄉的好,原來是這種感覺——像是一個母親聽到別人稱讚自己的孩子,嘴角會不自覺地上揚。
放下行李後,我走出旅館,鑽進了茨廠街的夜市。這條唐人街在夜晚活了過來,像是一株白天沉睡、夜晚綻放的曇花。紅色的燈籠一串一串地掛在頭頂,把整條街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攤販們扯開嗓子叫賣,賣炒粿條的、賣沙爹的、賣羅漢果龍眼冰糖燉冬瓜的,空氣裡混雜著醬油、炭火、椰漿和各種香料的氣味,濃烈得近乎固執。我點了一份炒粿條,老闆用炭火快炒,鍋鏟撞擊鐵鍋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像是某種古老的密語。粿條上桌的時候,還冒著煙,旁邊附了一顆金桔和一小碟辣椒醬。我擠了金桔汁,拌了辣椒醬,吃下第一口——粿條Q彈,豆芽清脆,臘腸鹹香,蝦仁鮮甜,所有味道在嘴裡爆炸開來,炭火的香氣從鼻腔竄上腦門。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終於真正地、踏實地,抵達了。
隔天清晨,我搭上往檳城的飛機。短短一小時的航程,從空中俯瞰,馬來半島的西海岸像一條綠色的絨毯,麻六甲海峽在陽光下閃爍著銀色的波光。飛機降落檳城國際機場的時候,我有一種預感——這座島嶼會留下我的一部分。
從機場搭車前往喬治市,沿途是成排的椰子樹、低矮的騎樓、以及偶爾出現的印度神廟,神廟的塔樓上雕刻著密密麻麻的神像,色彩鮮豔得像是從神話裡直接走出來的。司機是個馬來人,車上放著一首老歌,我聽不懂歌詞,但旋律有一種懷舊的、帶著海風鹹味的情調。他把車窗搖下來,熱風灌進來,吹亂了我的頭髮,也吹散了我從台北帶來的那些緊繃。
喬治市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但它的美不在於被保存得多麼完整,而在於它還在活著。我租了一輛腳踏車,沿著那些窄窄的街巷慢慢騎。牆上的壁畫是這座城市的名片——那個被稱為「姐弟共騎」的壁畫,兩個孩子騎在腳踏車上,笑得天真無邪,經過了這麼多年,顏料已經有些剝落,但那笑容還是鮮活的。我在壁畫前停下來,看著那些跟壁畫合影的遊客,他們擺出各種姿勢,試圖把自己放進那個靜止的畫面裡。我忽然想到,我們每個人不都是這樣嗎?拚命地想把自己放進某個更美好、更永恆的畫面裡,卻忘了自己本來就是一個移動的、會褪色的、不完美的作品。
沿著壁畫街繼續騎,我拐進了一條叫做「愛情巷」的巷子。名字浪漫,但其實只是一條安靜的小巷,兩旁是老房子改成的咖啡店和民宿。我把腳踏車停在巷口,走進一間看起來很老的茶室。茶室裡沒有冷氣,只有幾架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慢地轉著,發出嗡嗡的聲音。牆上貼著泛黃的菜單,上面用毛筆寫著:白咖啡、鴛鴦、烤麵包、半熟蛋、椰漿飯。
我點了一杯白咖啡和一份烤麵包。白咖啡端上來的時候,泡沫細密,香氣濃郁,喝起來比一般咖啡更滑順,帶著一種焦糖般的甜味,卻不是糖的甜,而是咖啡豆本身被時間與溫度馴化之後釋放出來的甜。烤麵包是碳烤的,外皮微焦,裡面夾著冰涼的牛油和甜甜的咖椰醬,一口咬下去,冰火交織,甜鹹交融,簡單得近乎樸素,卻好吃得讓人想嘆氣。坐在我對面的是兩個當地阿伯,正在用福建話聊天,一個說「天氣熱」,另一個說「喝咖啡就涼了」,然後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那種笑聲沒有負擔,像是已經一起喝過幾千杯咖啡、一起說過幾千句同樣的話,但每一次都還是覺得好笑。
下午,我騎車到了姓氏橋。檳城的姓氏橋不是一座橋,而是幾座建在海上的木屋聚落,每一座橋以一個姓氏命名——姓林橋、姓周橋、姓陳橋。我走上姓周橋,腳下的木板發出喀吱喀吱的聲音,縫隙之間可以看見碧綠的海水。兩旁是簡陋的木屋,有些已經沒有人住了,門窗釘上了木板,牆上長滿了青苔;有些還住著人,門口曬著衣服、擺著幾盆九重葛,紅色的花朵開得肆無忌憚。
走到橋的盡頭,是一個小小的碼頭。我站在那裡,面對著麻六甲海峽。海風很大,吹得我的衣服獵獵作響。海水不是藍的,也不是綠的,而是一種混濁的碧色,像玉,又像老茶。遠處有幾艘貨輪緩緩移動,更遠處是天與海交界的灰藍色地平線。我忽然想起,幾百年前,這裡曾經是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據點,鄭和的船隊曾經在這片海域停泊,來自印度、阿拉伯、歐洲的商人曾經在這裡交換香料、絲綢與故事。那些船隻、那些人,都已經不在了,但海還在,風還在,這座橋還在。時間像潮水一樣來來去去,把一些東西帶走,把一些東西留下。
在檳城的第三天,我搭船到了對面的北海,再轉車往怡保。怡保這座城市,有一種被時間遺忘的氣質。英國殖民時期留下的白色建築、老舊的咖啡店、還有那條著名的「二奶巷」——窄得只容兩人並肩走過,兩旁是戰前的老店屋,牆面漆成淺藍色和淺黃色,斑駁得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我在巷子裡慢慢地走,抬頭看見二樓的窗台上擺著幾盆植物,綠意從鏽蝕的鐵窗裡探出頭來。我想像著一百年前,住在這裡的人們——他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他們有沒有想過,一百年後會有一個來自台灣的女子,站在他們曾經走過的巷子裡,想像著他們?
怡保最出名的是芽菜雞。我在一間沒有招牌的老店裡吃了一盤,雞肉嫩滑,芽菜短短胖胖的,清脆多汁,淋上雞油和醬油,簡單卻令人難忘。老闆說,怡保的芽菜長得特別肥美,因為這裡的水好——怡保的山裡有石灰岩地形,礦物質豐富,水質偏軟,種出來的豆芽自然與眾不同。我聽完,忽然覺得這座城市真好,連水都有自己的個性。
傍晚,我搭火車回到吉隆坡。火車穿過霹靂州的橡膠園和棕櫚林,夕陽把整片大地染成金黃色。車廂裡很安靜,只有火車輪子撞擊鐵軌的聲音,規律而催眠。我靠著窗,看著窗外的風景一幕一幕地向後退去——馬來甘榜的高腳屋、小河邊洗衣的婦人、騎著腳踏車的孩子、以及偶爾出現的水牛,站在田埂上,一動也不動,像是一幅被釘在畫框裡的油畫。
回台灣前的最後一晚,我在吉隆坡的雙子星塔下坐了很久。那兩座銀色的大樓在夜空中閃閃發光,像是兩根巨大的水晶柱。我仰頭看著它們,脖子酸了也不願意低下頭來。旁邊有一個馬來家庭,父母帶著三個孩子,最小的那個男孩騎在父親的肩膀上,伸手指著塔頂,用馬來話興奮地喊著什麼。母親笑著,用手機幫他們拍照。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無論是雙子星塔還是檳城的老壁畫,無論是茨廠街的炒粿條還是怡保的芽菜雞,這座國家最美的風景,其實是這些活生生的人,是他們在各自的生活裡認真地呼吸、認真地吃飯、認真地笑。
回程的飛機上,我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的,不是那些被觀光手冊列為必遊的景點,而是那些微不足道的瞬間——在愛情巷的茶室裡,阿伯們的笑聲;在姓周橋的盡頭,海風吹過耳邊的聲音;在怡保的二奶巷裡,從窗台上垂落的綠意。這些瞬間加起來,大概還不到一個小時,但它們像是某種密碼,被刻進了我的身體裡。
回到台北的時候,還是那個潮濕悶熱的夏天。我拖著行李走出機場,計程車司機問我去了哪裡,我說馬來西亞。他說:「好玩嗎?」我想了想,說:「不是好不好玩的問題,是那裡把我的某個部分留了下來。」
他把後視鏡調整了一下,沒有再問。
我知道,從今以後,每當台北的夏天熱得令人煩躁的時候,我會想起檳城海邊的風。每當生活又變得過於整齊的時候,我會想起茨廠街夜市裡的混亂與喧囂。每當我又開始忘記自己是一個移動的、會褪色的、不完美的作品的時候,我會想起喬治市牆上那幅剝落的壁畫——那個踮起腳尖的小女孩,伸手搆不到什麼,但那姿勢本身就是答案。
我的心曾經遺落在馬來西亞。不是遺失,是遺落。是特意留在那裡的,在那杯白咖啡的泡沫裡,在那陣麻六甲海峽的風中,在那條窄窄的二奶巷的盡頭。
總有一天,我會回去把它撿回來。或者,就讓它一直留在那裡——當作一個理由,讓我可以一再地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