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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小老師的美麗與哀愁

文/張杰倫

一、教室裡的宇宙

早上七點半,教室的門打開,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溜進來,像一群遲到的學生,躡手躡腳地找位子坐下。

我把今天的課表貼在白板上,順便把昨天的作業本一本一本擺好。教室很安靜,安靜得聽得到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但我知道,再過十五分鐘,這裡就會變成一個菜市場、一個遊樂園、有時候是一個戰場。而我,是這個小小王國的國王、保母、法官、護理師、心理諮商師,偶爾還要客串偵探,幫忙找遺失的鉛筆盒或那隻據說被同學偷走的彩虹橡皮擦。

我叫江若晴,今年三十二歲,在臺北市一所小學擔任五年級的導師。今年是二〇二六年,我教書的第九年。

九年了。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長到足以讓一個剛從師範畢業、滿懷理想的二十三歲女孩,變成一個看到「108課綱」四個字就會嘆氣的中年女子;短到讓我還記得第一年教書時,那個在教室後面哭著說「我不想當老師了」的自己。

但今天早上,坐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我還是覺得——這份工作很美。美在那些還未被填滿的空桌椅,美在那個還沒被打開的窗戶,美在那個還有無限可能的清晨。

然後,七點四十五分,第一個學生進來了。

「老師,我昨天忘記寫功課了。」

美麗的時光,結束。

二、那些讓人哭笑不得的問題

國小老師有一個特權,就是每天都可以聽到全世界最純真、最直接、也最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問題。這些問題來自七歲到十二歲的人類,他們的大腦還在發育,他們的世界觀還在建構,他們對這個世界的理解,常常讓我這個受過專業訓練的教育工作者,陷入一種哲學性的沉思。

「老師,如果我不寫作業,AI可以幫我寫嗎?」

這是上個月一個學生問我的問題。他叫小宇,是個很聰明的男生,電腦比全班任何人都強,但國語作業永遠寫得亂七八糟。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非常認真,好像他發現了一個偉大的漏洞——老師規定要寫作業,但沒有規定不能叫AI寫。這不是偷懶,這是邏輯。

我看著他,深吸一口氣,說:「小宇,AI可以幫你寫作業,但AI沒辦法幫你學會寫字。你以後長大要簽名的時候,總不能叫AI幫你握筆吧?」

他想了一下,說:「可是以後都用手機簽名了啊,誰還用筆?」

我沉默了。因為他說得對。在二〇二六年,連我都已經很久沒有用筆寫字了。上一次寫超過五百個字,大概是上個月的教學日誌。但我不能讓他知道我覺得他對,因為我是老師。

「還是要寫,」我說,「這是規矩。」

他「哦」了一聲,回到座位上,拿出作業本。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感覺——我在教一個活在二〇二六年的孩子,用一種可能在他長大之後就不再重要的技能。那我到底在教什麼?

還有一個問題,是在香港教書的學妹跟我分享的。她在九龍一所小學教書,班上有個小男孩,有一天突然問她:「老師,為什麼普通話的『東西』,不是『東』和『西』?」

她說她愣了很久,不知道該從語言的任意性開始講,還是從方位詞的演變開始講,還是直接說「就是這樣,沒有為什麼」。最後她選擇了一個折衷的方案:「這個問題很好,你先回去想一想,我們下次上課再討論。」

她跟我說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們正在旺角一家茶餐廳吃宵夜。她說完之後,我們兩個人笑了很久,笑著笑著,她突然嘆了一口氣。

「你知道嗎,」她說,「有時候我覺得,小孩子問的問題,比課本上的問題難多了。課本上的問題都有答案,但他們問的那些問題,很多都沒有答案。」

我點點頭。這是真的。

在上海教書的一個學長也跟我分享過一個經典問題。一個小女生在上自然課的時候問他:「老師,如果地球暖化一直下去,以後我們是不是都要住在水裡面?」

他說他花了二十分鐘解釋氣候變遷、海平面上升、溫室氣體排放,講得非常認真,還畫了圖表。講完之後,小女生說:「所以我們要學游泳對不對?」

他當場笑了出來。後來他在教師群組裡分享這個故事,所有人都笑了。但笑完之後,有一個老師留言說:「其實她說的也沒錯。面對無法解決的問題,學會游泳,也是一種答案。」

這句話讓我想了很久。

三、兩岸三地的教室風景

二〇二六年的兩岸三地,國小老師面臨的困境雖然各不相同,但有一件事是共通的——我們都在跟一個越來越快的世界賽跑,而孩子們的童年,是這場賽跑裡最先被犧牲的東西。

在臺北,最大的困擾是少子化。我教書九年,班級數從六個班變成四個班,每個班的人數從二十九個變成二十三個。學校越來越小,老師越來越老,年輕人不願意進來,進來的人也待不久。

「你知道我們學校去年來了幾個新老師嗎?」同事在辦公室裡問我。

「幾個?」

「一個。她做了三個月就走了。說壓力太大,家長太難搞。」

我沒有說話。因為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這幾年的家長,跟十年前的家長完全不一樣了。以前的家長是「老師,拜託你好好教我孩子」,現在的家長是「老師,你為什麼要這樣教我孩子」。以前的家長是「我的孩子不乖你就打」,現在的家長是「你碰我孩子一根頭髮我就告你」。

不是說後者不對。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教養觀。只是,當老師變成一個隨時可能被告的職業,當教室變成一個處處都是地雷的戰場,還有誰願意進來?

在香港,問題不一樣。一個在香港教書的朋友跟我說,她最大的困擾是語言。廣東話、普通話、英文,三種語言在教室裡交織,像三條不同顏色的線,學生們在這三條線之間跳來跳去,常常跳著跳著就亂了。

「有一次,我叫一個學生用普通話念課文,他念到一半突然切換成廣東話,然後又切換成英文,最後用三種語言混合的方式念完了整篇。」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疲憊的幽默,「我聽完了,但我不知道他念了什麼。」

我們都笑了。但我知道,這不是好笑的事。當一個孩子連用一種語言完整表達自己都有困難的時候,學習的門檻,比我們想像的要高太多了。

在中國大陸,一個在深圳教書的學弟跟我說,他最大的困擾是——課綱一直改。不是開玩笑的,一直改。他教書六年,遇到過三次大規模的課綱調整。每一次調整,都意味著全部的教案要重寫、全部的教材要重買、全部的考試範圍要重訂。

「我上個學期剛編好的教案,這個學期就不能用了。我老婆說我比學生還像學生,因為我也在一直學習新的東西。」他說這話的時候在笑,但我聽得出那個笑容底下的疲憊。

二〇二六年的國小老師,在兩岸三地,都在各自的困境裡掙扎。我們像三個不同國度的園丁,面對著不同的土壤、不同的氣候、不同的病蟲害,但我們種的是同一種東西——孩子的未來。

只是,這個未來,越來越難種了。

四、美麗的瞬間

但這份工作如果只有哀愁,沒有美麗,我也不會做九年。

美麗的瞬間,通常是安靜的、突然的、讓人措手不及的。

有一次,一個班上最安靜的女生——她叫小晴,平常幾乎不說話,上課也不舉手,下課都是一個人坐在位子上畫畫——在學期末的時候,突然拿了一張卡片給我。卡片是她自己畫的,上面有一個長頭髮的女人,穿著一件花花綠綠的衣服,旁邊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謝謝老師,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最好的人」。不是「最好的老師」,是「最好的人」。

我蹲下來,跟她平視,說:「謝謝你,小晴。這是我收過最好的卡片。」

她笑了,笑得很小很小,像一朵剛開的花。然後轉身跑掉了。

那張卡片現在還在我的抽屜裡。不是因為它畫得多好——說實話,那個女人長得有點像外星人——而是因為「最好的人」這四個字。在一個孩子的心裡,你是一個「好的人」,而不是一個「會教書的人」或「會管秩序的人」。這讓我相信,也許我這九年來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教會了他們多少國語數學,而是讓他們覺得,教室裡有一個大人,是可以信任的。

還有一個瞬間,是發生在家長會之後。

一個媽媽留下來,跟我聊了很久。她的兒子小偉是班上的「問題學生」——上課愛講話、作業不愛寫、常常跟同學吵架。我跟她聊了小偉在學校的情況,她也跟我聊了小偉在家裡的情況。聊到最後,她突然哭了。

「老師,對不起,我不是一個好媽媽。我跟他爸爸離婚之後,他就變成這樣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遞了張衛生紙給她,說:「你不需要道歉。小偉是一個很好的孩子,他只是需要多一點時間。」

她抬起頭,看著我,說:「老師,你真的覺得他是好孩子嗎?」

「我真心覺得。」

她哭得更厲害了。但這次,是那種釋放的眼淚。

後來,小偉沒有突然變成模範生。他還是會講話、還是會忘記寫作業、還是會跟同學吵架。但比以前好一點了。真的,只好一點點。但那一點點,已經足夠讓我相信——有些事情,是需要時間的。而老師的工作,就是在時間發揮作用之前,先陪著。

五、哀愁的重量

但這份工作也有它的重量。

最重的,不是薪水、不是工時、不是課綱、不是家長,而是——你知道你無法拯救每一個人。

每年,班上總有幾個孩子是你特別擔心的。他們可能來自破碎的家庭、可能有學習障礙、可能被同學霸凌、可能有情緒控管的問題。你花很多時間陪他們、想很多方法幫他們、找了很多資源介入。有些孩子真的變好了,你看著他們的進步,覺得這份工作值得了。

但有些孩子,不管你做什麼,他們還是老樣子。或者,更糟。

去年,班上有一個轉學生,從桃園來的。他的父母正在打離婚官司,他被法院判給爸爸,但爸爸忙著工作,常常把他丟給阿嬤。阿嬤七十幾歲了,連自己的血壓藥都常常忘記吃,更不用說盯他的功課。

他來的時候,整個人像一顆沒有氣的球。上課發呆,下課發呆,連吃飯都在發呆。我試過很多方法——跟他聊天、鼓勵他、給他小老師、甚至請輔導室介入。什麼都沒有用。

學期末的時候,他轉走了。他爸爸說要帶他去台中,去哪裡不知道。他離開的那天,我在教室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沒有回頭。

我站在那裡很久,久到下一節課的鐘聲響了,我才回過神來。

回到辦公室,同事問我怎麼了。我說沒事。但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裡,哭了很久。

不是因為我沒有幫到他。而是因為我知道,像他這樣的孩子,在二〇二六年的兩岸三地,還有太多太多了。我們這些老師,像拿著一個小水桶去救一場森林大火。我們盡力了,但火還是繼續燒。

這大概就是國小老師最深、最沉的哀愁——你知道你改變不了整個世界,但你又無法說服自己放棄。

六、放學後的教室

下午四點,最後一個學生被家長接走了。

教室又回到了早上七點半的樣子——安靜的、空蕩蕩的、充滿可能性的。我把椅子一張一張翻到桌子上,拿起掃把開始掃地。掃到小宇的座位時,看到桌墊下壓著一張紙條。我拿起來一看,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

「老師,我昨天有寫作業。沒有叫AI寫。真的。」

我笑了。

把紙條收進口袋裡,繼續掃地。掃到小晴的座位時,看到抽屜裡又有一張畫。這次畫的是我——還是一樣像外星人,但旁邊多了一行字:

「老師,我今天有舉手回答問題。你看到了嗎?」

我有看到。我當然有看到。

把畫收好,繼續掃地。掃到那個轉學生的空座位時,我停了一下。那個位子已經沒有人坐了,但我還是掃了。就像我還是會繼續當老師一樣。

我知道這份工作很難。我知道二〇二六年的國小老師,在兩岸三地面臨著各種各樣的困境。我知道我無法拯救每一個孩子。我知道這個世界不會因為我而變得更好。

但我也知道,每天早上一走進教室,看到那些空桌椅的時候,我還是會覺得——今天,也許可以幫到一個人。

哪怕只有一個。

這就夠了。

真的,這就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