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抵達巴塞隆納的第一天,我從地鐵站鑽出地面,一回頭,就看見了誕生立面。
那時是下午四點,陽光正烈,但我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四座高塔聳入雲端,整個立面像是從地底長出來的叢林——石頭雕刻成樹根、樹幹、樹葉,還有無數聖人與天使在藤蔓間歌唱。那不是一座教堂,是向上生長的信仰。
而真正的震撼,在第二天清晨。
我刻意選最早的時段入場,推開厚重的木門,光進來了。
那一瞬間,我說不出話。
清晨的陽光穿過東側彩窗——藍綠色調的光束像海水倒懸,從玻璃傾瀉而下,落在白色的石柱上。整座大殿是一座石頭森林,每一根柱子都是樹幹,分叉的枝椏撐起花瓣般的天頂。光在空間裡流動,隨著時間變換顏色。西側的窗是紅橙色,午後會點燃整面牆。
我在長椅上坐了一個多小時,看著光線在柱身上慢慢爬行,明暗交錯,宛如呼吸。信徒來來去去,有人點蠟燭,有人低頭祈禱,有人和我一樣,只是仰頭,久久不語。
高第說:「色彩是生命的靈魂。」這座教堂用光作畫。
後來爬上受難立面塔樓,狹窄的螺旋樓梯旋轉向上,從高處俯瞰巴塞隆納,方格狀的街區一直延伸到海邊。再低頭看這座蓋了超過一世紀的建築,起重機還在運轉——高第知道它無法在他有生之年完工,卻說:「我的客戶(上帝)不急。」
這句話,讓我想了很久。
離開時,我繞到後方的榮耀立面,還在施工中,圍滿鷹架。但陽光依舊照在已經完成的立面,誕生立面的鳥獸仍舊在石頭上歌唱。
幾個月後回到台灣,翻看照片,突然明白——遺忘的不是風景,是那個瞬間的我。那一刻的我,站在光裡,什麼都不想,只是安靜地存在。
而聖家堂替我保留了那個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