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二月十九日,是林懷民先生的生日。今日的他,即將邁入七十九歲了。窗外的雨絲細細的,我坐在書桌前,想起第一次看見雲門舞集演出時的震撼。那些舞者的身體,像是會說話的詩句,一舉手一投足,都牽動著心底最深处的什麼。而那一切的起點,都是一個人——一個從小就不知道該如何安放自己對舞蹈的熱情的人。
林懷民老師曾說,五歲那年,家人帶他去看電影《紅菱艷》,他看了不下七、八遍,回家後穿著拖鞋模仿片中的舞者,把家裡的拖鞋全都跳壞了。母親親手為他縫了一雙舞鞋,他高興得抱著入睡。那樣的一個孩子,是怎麼也沒想到,後來會走上這條路的吧。畢竟在那個年代,台灣的男孩子學舞,是一件多麼奇怪的事情。
十四歲開始寫小說,大學時父親幫他選了政大法律系,他卻偷偷轉到新聞系。去美國唸書,拿的是愛荷華大學的藝術碩士學位,行囊裡卻偷偷藏了一雙舞鞋。二十多歲回台灣,一邊在政大教書,一邊創辦了雲門舞集——那是1973年,華人社會第一個現代舞團,就這樣在沒有人看好的情況下誕生了。
「雲門」二字,取自《呂氏春秋》裡黃帝時代的舞蹈名稱。林懷民說,那時的想法很單純,也很傻——美國人有的,我們也要有;即使做不過他們,也要比他們好。他想像赤腳醫生一樣,到農村去,到學校去,把舞蹈帶給那些從沒看過現代舞的人。第一次在中山堂演出,三千多張票全部賣光,黃牛都出來了。大家好奇的是,一個寫小說的人,能編出什麼樣的舞?
後來的《白蛇傳》、《薪傳》、《九歌》、《水月》,一部一部地出來,雲門從台灣走向世界,被倫敦泰晤士報譽為「亞洲第一當代舞團」。那些舞作裡,有華人文化的底蘊,有台灣土地的記憶,有太極導引的流動,也有現代舞的張力。林懷民說,他花了二十年的時間才擺脫文字,真正讓身體說話。對他而言,舞蹈不是炫技,而是與社會對話的方式,是參與這個世界的一個工具。
2008年2月,八里的排練場發生大火,三十六年的服裝、道具、資料,幾乎全部燒毀。那天凌晨接到電話,林懷民站在火光前,看著一生的心血化為灰燼。後來他說,火燒出了他的青春,也燒出了另一個開始。各界捐款湧入,新北市淡水有了雲門劇場,由建築師黃聲遠設計,2015年落成。那個劇場如今座落在綠樹環繞的山坡上,門前放著一只火災後留下的貨櫃,成了裝置藝術,提醒著所有人:每一次毀滅,都可能是一次重生。
2019年底,林懷民從雲門舞集退休。他說,退休後最想做的事是耍廢,認真過生活。可是這樣的一個人,哪裡閒得下來?
這幾年,他跨界和FOCASA馬戲團合作,與繪本作家幾米一起,創作了《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記者會上他笑著說,一直想做一個作品讓每一個人都看得懂,沒想到竟然在馬戲完成了這個夢想。那個作品在2025年吸引了近五萬名親子觀眾,有小孩看完演出走出帳篷就開始翻筋斗,有父母帶著孩子三刷四刷。林懷民說,他這輩子聽過最好的舞評,是在台南演出時,一位歐吉桑用台語喊出:「水啦!」——那一刻的快樂,和從前得到紐約時報的讚譽,是完全不一樣的。
今年春節期間,《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在台中演出,今天正好是最後一天。作品從年初三演到初五,陪伴無數家庭度過年節。接下來還將巡迴全台,並前往香港藝術節。
林懷民在記者會上說:「現在時機歹歹,來看這齣戲會很開心。」這就是他吧,八十歲了,還在想著讓大家開心,讓孩子勇敢,讓每一個走進劇場的人,都能感受到一點點的溫暖。
他還說過一句話:「年輕的流浪是一生的養分。」年輕時在美國端盤子、掃廁所的日子,後來成為雲門「流浪者計畫」的種子,鼓勵年輕藝術家走出去看看這個世界。
而我看著他的故事,常常想起他描述自己的話:「我很聽話,卻又同時很野。」聽話的是,把書念完了,把該做的事情做好了;野的是,心裡那顆種子,從來沒有放棄生長。五歲那年種下的舞蹈夢,七十多年後,仍在發芽。
今日是他的生日。我想像他在淡水的家中,或許正翻看著什麼,或許正想著接下來要去哪裡。那個人啊,從嘉義新港的媽祖廟前,走到世界的舞台,最後又回到台灣這片土地上,用他最溫柔的方式,為這個時代的每一個人,繼續跳舞。
生日快樂,林老師。願您繼續這樣,溫柔而堅定地,為我們種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