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華語片《空槍》:一把沒有子彈的槍,如何擊穿港式梟雄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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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恭銘
2026年暑期檔尾聲,韓延帶著一部160分鐘的粵語犯罪片《空槍》闖入市場。一個以《滾蛋吧!腫瘤君》《送你一朵小紅花》成名的內地溫情片導演,突然調轉鏡頭對準90年代香港悍匪,這件事本身就是一道值得拆解的謎面。影片最終收穫超5億票房,豆瓣評分從7.1穩步爬升至7.2,但在香港上映時被列為III級、一刀不剪,評價卻出現微妙的分裂。圍繞這把“空槍”的爭議,恰恰暴露了內地創作者處理香港題材時最深層的張力所在。
影片最值得玩味的,是它在類型外殼之下的敘事內核置換。表面上,《空槍》高度肖似港式警匪片:啓德機場劫案、綁架富商、雙雄對峙,梁家輝、惠英紅、葉童等港片面孔穿插其間,配樂里塞滿《餓狼傳說》《半斤八兩》。但中國文藝評論網的周舟敏銳地指出,其真正的敘事範式更接近美國經典黑幫片中的“狂人敘事”。萬梓強不是香港黑幫片里那種被情義與責任拖住腳步的悲劇英雄,他是一條“剎不住的慾望號街車”——驅動他一路向上再衝向覆滅的,是內在那股無法停歇的黑色慾望本身。這種人物邏輯與中國內地公安刑偵片的價值審視視角相結合,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化合反應:港片的皮囊之下,跳動著經典黑幫片的“狂人”心臟,而最終的道德落點又是內地式的“勸人正道直行”。
影片對“九七”時間節點的運用,進一步暴露了這種跨地書寫的自覺。故事從90年代初延伸至回歸前後,香港回歸、警徽更換被處理為敘事的分水嶺:此前萬梓強在香港警察面前屢屢得手,此後面對內地公安亓宏剛的追捕,遊戲的規則徹底改寫。香港文彙報的評論精准地捕捉到其中的立場偏移——韓延對港片元素“並非照單全收,而是有所取捨和評判”,回歸前的香港警察與司法在片中被“輕易打碎、碾壓”,內地執法力量則被賦予了決定性的敘事重量。這正是香港評論者感到不適的根源:香港不再是被浪漫化的江湖主場,而成為某種更大敘事中的階段性舞台。
製作層面的選擇同樣耐人尋味。全片沒有一處在香港取景,外景全部依託廣州、江門、佛山、珠海、中山五城完成,江門一城就貢獻了26個實景點位。劇組沒有搭景,而是直接徵用大灣區現存的僑鄉騎樓、老居民區和舊碼頭,以“選景”替代“造景”,用嶺南實景的原生肌理去逼近似已消逝的90年代香港。這種方法論上的“就地取材”,無意中成為影片文化邏輯的隱喻:香港的影像記憶被大灣區的地理現實所承載和轉譯,港味不再需要“到香港去拍”。
《空槍》的口碑分化因此是可以預期的。對內地觀眾而言,它提供了“港式警匪質感”的爽感與朱一龍極具突破性的“瘋感”表演,女性觀眾佔比高達79.3%,打破了警匪片以男性為主的受眾結構。但對部分香港觀眾來說,梁家輝的戲份被壓縮、衛詩雅的表演被認為“太用力”,更深層的不適或許來自那套將香港傳奇納入內地敘事邏輯的從容姿態。這把“空槍”最終擊穿的,不只是萬梓強虛妄的梟雄夢,更是港式警匪片作為純粹“香港故事”的自足性。韓延用一部沒有子彈的槍聲,宣告了一種新的跨地電影書寫已然扣動扳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