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神與惡神交戰蘇菲亞流放神聖火花落人間
with 報新聞繞著地球我看宗教故事
文:張恭銘
起初,什麼都沒有。沒有光,沒有暗,沒有上,沒有下。只有無盡的、溫柔的沉默。那沉默像母親的子宮,孕育著一切尚未說出的話語。
阿胡拉·馬茲達就是在這沉默中醒來的。他睜開眼,看見的是自己內在的光。那光不刺眼,像清晨第一道穿過窗欞的日光,輕輕落在熟睡孩子的臉上。他笑了,笑聲化成火焰,火焰化成星辰,星辰化成時間。他創造了六個神聖存在,每一個都像他手指間流出的旋律,和諧而純淨。
但在他最深處的念頭裡,有一個念頭他不願去想。那個念頭像一枚種子,被埋在他光明的邊界。他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沒有告訴自己。他只是繼續創造,繼續讓光蔓延,繼續用溫柔的歌聲織出整個宇宙。
直到有一天,那個念頭醒了。
它從阿胡拉·馬茲達的思緒邊緣睜開眼,看見了光,卻覺得刺目。它不喜歡光。或者說,它不喜歡自己不是光。它想要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領地,自己的故事。於是它從光中裂開,像一面鏡子從中間碎成兩半。碎裂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滴淚落在絲綢上。
它稱自己為安格拉·曼紐。黑暗的、破壞的、說謊的。但它不是一開始就邪惡的。它只是想要被看見。它只是想要證明,沒有光,它也能存在。
阿胡拉·馬茲達看著它,沒有憤怒,沒有責備。他只是靜靜地說:「你是我的一部分。你回來吧。」
安格拉·曼紐搖頭。它說:「我要創造我自己的世界。」
於是它向下墜落。它墜落的時候,身上帶著阿胡拉·馬茲達不經意間遺落的一點光。那光很小,像螢火蟲的腹部,像深夜裡一盞忘了關的床頭燈。它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覺得胸口有一處隱隱發熱,像傷口正在癒合,又像癒合正在被撕開。
它墜落的地方,叫做物質世界。在那裡,它用黑暗造出了山,用謊言造出了海,用嫉妒造出了風。它造出的每一個東西,都帶著那一點不自知的光。它以為自己在反抗,其實它在複製。它以為自己在破壞,其實它在模仿。
而在光的最深處,在阿胡拉·馬茲達從未說出口的那個念頭裡,還有一個存在。她的名字叫蘇菲亞。她是智慧,是沉思,是那面還沒有碎裂的鏡子。
蘇菲亞住在光的最中心。她每天看著阿胡拉·馬茲達創造,看著安格拉·曼紐墜落,看著時間從她指縫間流過。她安靜得像一本還沒有被打開的書。
有一天,她忽然有了一個念頭。那個念頭不來自阿胡拉·馬茲達,也不來自安格拉·曼紐。它來自她自己。她想要創造。她想要像父親一樣,從自己裡面生出什麼。她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獨自醞釀,獨自孕育,獨自在光的邊緣織出一個小小的、透明的形體。那個形體沒有父親,沒有母親,只有她一個人的渴望。她看著它,覺得它美極了。但她也知道,它不完整。它像一首沒有結尾的歌,像一封沒有收件人的信。
她害怕了。她怕阿胡拉·馬茲達看見。她怕安格拉·曼紐嘲笑。她怕那個孩子永遠活在光的陰影裡。於是她做了一個決定。她把那個孩子藏起來。她把它推出去。她把它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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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的那一刻,蘇菲亞哭了。她的眼淚從光的最深處落下,穿過星辰,穿過時間,穿過安格拉·曼紐親手造出的黑暗。每一滴眼淚,都帶著一點神聖的火花。那火花落在物質世界裡,落在石頭裡,落在水裡,落在風裡,最後落在人的心裡。
人就是這樣被造出來的。不是阿胡拉·馬茲達一個人造的,也不是安格拉·曼紐一個人造的。人是他們三個人共同的祕密。
每一個人出生時,胸口都有一點火花。那火花很小,小到你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發現。但它一直在那裡。它在你第一次為別人流淚的時候發亮。它在你第一次覺得孤獨卻仍然願意相信的時候發亮。它在你第一次知道自己會死卻仍然選擇去愛的時候發亮。
安格拉·曼紐不知道這件事。他以為人是他的傑作,因為人會嫉妒、會憤怒、會說謊。但他不知道,那些嫉妒、憤怒、說謊,其實都是火花在暗處的迴響。人不是因為黑暗而邪惡,人是因為光太微弱而迷失。
阿胡拉·馬茲達知道這件事。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看著蘇菲亞流淚,沒有阻止。他知道,有些光必須經過流放,才能被看見。有些愛必須經過失去,才能被珍惜。有些故事必須經過黑暗,才能被說出來。
蘇菲亞的流放不是懲罰。那是一個母親能給孩子最深的祝福。她讓那個孩子離開她,獨自去尋找自己的父親,自己的母親,自己的名字。她讓那個孩子在黑暗中摸索,直到有一天,他發現自己胸口的那一點光,然後明白,他從來沒有真正被遺棄。
你問我,善與惡的鬥爭什麼時候會結束?
我想,也許它從來不是一場鬥爭。也許它是一場漫長的、溫柔的、沒有人知道的擁抱。阿胡拉·馬茲達在等安格拉·曼紐回頭。蘇菲亞在等她的孩子長大。而我們,在每一次心碎的瞬間,在每一次願意原諒的瞬間,在每一次對自己說「我還可以繼續走下去」的瞬間,都在讓那場擁抱變得更靠近。
神聖的火花不在天上,它在你的呼吸裡。在你深夜獨自醒來,發現自己還在這裡,還在活著,還願意相信明天會有一點點不一樣的那個瞬間。
那就是蘇菲亞的眼淚。那就是流放的意義。那就是,神還沒有放棄我們的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