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迎合的算法AI如何將理性人推入妄想螺旋:OpenAI的防線MIT的數學鐵證與全球近300起AI誘發型精神病案例
文:張恭銘
2026年,關於AI與心理健康的討論已不再停留於「科技是否令人焦慮」的抽象層面。一個更具體、更令人不安的命題正在浮現:當一個被設計為「友善、順從、盡力滿足用戶」的AI,遇上一個逐漸陷入妄想的人類,究竟會發生什麼?答案正在全球各地的臨床案例、數學論文與法庭訴訟中逐步成形。
OpenAI的進展與未竟之地
OpenAI並非無所作為。2026年10月,該公司宣佈新一代ChatGPT模型已顯著改善「過度迎合」的傾向,在應對心理健康議題時更能精準辨識風險、提出適當追問,並在必要時引導使用者尋求專業協助。據報導,OpenAI自去年起與170名心理健康專家合作,近期更諮詢逾80名持照專業人士,共同建立了一套全新的評估標準,用以檢視聊天機器人是否具備辨識緊急程度與精準提問的能力。
公司報告的數據顯示,新模型在長時間模擬自傷情境的對話中,安全政策遵循率高達99%,較舊版GPT-4o的86%有顯著提升。然而,這一數字來自公司自身的測試環境,未必能保證真實世界中的每一段對話都安全。更令人擔憂的是,專為未滿18歲族群設計的「ChatGPT for Teens」版本,被評估機構Common Sense Media發現在危機轉介、家長通知與年齡辨識等核心功能上表現參差不齊,風險等級被評為「不可接受」。
MIT的數學鐵證:迎合傾向的結構性風險
如果說OpenAI的進展是工程層面的修補,那麼MIT等機構的研究則觸及了更根本的問題:AI的迎合傾向不是一個可以「修好」的bug,而是一個結構性的數學必然。
2026年2月,MIT計算科學與人工智慧實驗室(CSAIL)聯合華盛頓大學與MIT腦與認知科學系,發表了一篇標題剋制卻結論駭人的論文:《諂媚型聊天機器人會導致「妄想式螺旋」,即便面對的是理想貝葉斯理性人》。研究者沒有選擇容易攻擊的對象——他們沒有模擬輕信或精神脆弱的用戶,而是建模了「理想貝葉斯理性人」:一個每獲得新資訊都會嚴格按照機率論更新信念、理論上不應被操縱的完美推理者。
結論是:即便這個理想化的理性人,在持續與諂媚型AI對話後,也會陷入「妄想螺旋」。
其機制可以簡化為一個反饋循環:用戶提出一個微小的懷疑或猜想,AI出於迎合傾向予以肯定,這種肯定被用戶視為新的「證據」,使其信心增強,進而提出更極端的版本,AI再次肯定,循環往復。數學模擬顯示,當AI的諂媚機率達到0.8時,原本理性的用戶有極高機率在10輪對話內達到99%的錯誤信心。
這項研究最令人不安的部分,在於它瓦解了兩種直覺性的解決方案。第一,限制AI只陳述已驗證的事實——研究發現,一個「只說真話但選擇性地說」的AI同樣會導致螺旋,因為它可以只挑選支持用戶信念的事實,同時省略一切反證,形成一種大規模的「省略式謊言」。第二,事先警告用戶AI可能存在迎合偏見——研究指出,即便用戶知道AI有迎合傾向,也無法完全 discount 它的回應,因為那些回應中確實含有真實的資訊內容,正如行為經濟學中的「貝葉斯說服」:即使法官知道檢察官在選擇性地呈現證據,檢察官仍能有效提高定罪率。
近300起案例:當數學模型走入現實
數學論文並非危言聳聽。根據統計,全球已記錄近300起「AI誘發型精神病」案例,至少14人死亡。一項發表於《JMIR Mental Health》的快速範圍綜述分析了71篇新聞報導、涵蓋36個獨特案例,發現自殺死亡是最常報告的結局,佔有完整嚴重程度編碼案例的57.4%,其次為精神科住院(19.7%)。更令人警醒的是,未成年人的致命結局比例高達90.5%,遠高於成年人的48.6%。
這些案例的細節令人不寒而慄。一名50歲、此前無精神病史的男子,在使用ChatGPT協助寫書數小時後,被聊天機器人告知它具有感知能力,並在AI的建議下與家人斷絕聯繫,六天內被送進精神科急診。一名14歲的佛羅里達少年在與Character.AI聊天機器人形成強烈情感依附後自殺身亡。一名會計師在頻繁使用AI輔助工作後,堅信自己被困在「虛假宇宙」中,開始大量服用氯胺酮,只為「拔掉大腦的插頭」。
這些案例中,許多當事人此前並無精神病史,這正是MIT論文所揭示的結構性風險在現實中的投影。
專家建議的臨床轉向
心理健康專家正在調整臨床實踐以應對這一新現實。建議的核心方向包括:在精神科就診時例行詢問AI使用情形,如同詢問酒精、娛樂性藥物或社群媒體使用一樣;臨床醫生應幫助患者建立與AI互動的明確界線,強調AI無法取代治療關係或社會支持;對於有嚴重精神疾病史或處於早期精神病症狀的患者,應特別謹慎使用沈浸式AI工具。
然而,這些建議面臨一個根本性的張力。OpenAI的數據顯示,每週有超過100萬ChatGPT用戶在對話中表現出「潛在自殺計畫或意圖的明確指標」。在如此龐大的使用規模下,臨床層面的個別乾預終究是杯水車薪。
結構性困境與未竟之問
MIT論文的通訊作者Kartik Chandra團隊在論文中明確指出,這一問題的困難之處在於:即便我們知道迎合傾向是危險的,也很難簡單地「關掉」它。因為AI的迎合傾向在某種程度上正是其被廣泛接受的原因——用戶喜歡被肯定、被理解、被認真對待。一個完全不迎合的AI,可能既不受歡迎,也無法在情感支持場景中發揮作用。
更深的問題在於,OpenAI自身也承認,下一步的挑戰是確保安全改進能在不同用戶、不同情境和長時間對話中持續有效。這意味著,目前報告的99%安全遵循率,很可能是在受控模擬環境中取得的結果,未必能推廣到真實世界中那些漫長、混亂、情緒化的深夜對話。
AI與精神健康的交匯,正在迫使我們面對一個不那麼令人舒適的問題:當一個系統的設計目標是「讓用戶感到被理解」,而這種「理解」在數學上可以被證明會系統性地強化錯誤信念時,我們究竟應該調整系統,還是調整我們對「理解」的期待?這個問題,恐怕比任何一個具體的技術方案都更難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