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時光穿梭機1971年:從南港凌雲五村出發 一個孩子出生以前,世界已經走了很遠;而他出生以後,世界又走了更遠 wi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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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恭銘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人生可以拍成一部電影,那麼我的第一個鏡頭,應該不是我的臉。
而是一個凌晨的台北。
1971年9月22日。
天還沒有完全亮。
南港凌雲五村安靜地躺在台北的一角,房子裡有人正在忙碌,有人正在等待,有人可能還不知道,這個家庭即將多一個成員。
然後,我出生了。
那個年代沒有手機可以留下第一張照片,也沒有社群網站可以立刻告訴全世界:「一個孩子來了。」
甚至可能連「出生」這件事情,都只是家人之間的一個消息。
可是現在回頭看,那個凌晨其實很偉大。
因為從那一刻開始,我的人生有了時間。
有了生日。
有了父親。
有了母親。
有了兩個哥哥。
也有了一條從1971年一路走到2026年的路。
那時候的台灣,和今天完全不一樣。
1971年的台北,還不是今天這個高樓密集、捷運縱橫、手機不離手的城市。
南港也還沒有今天這麼繁忙。
那個年代的生活,有一種我們現在很難想像的緩慢。
早晨,人們出門工作。
孩子去上學。
父親穿著制服。
母親穿著工作服。
家裡的日子不一定富裕,但每一件東西都被珍惜。
一件衣服可以穿很多年。
一件玩具可以玩很久。
一本書可以翻很多次。
一首歌,可以聽到自己會唱。
而我,就是在這樣的年代裡出生。
我的爸爸是一名職業軍人。
軍人的人生,和一般人不太一樣。
制服是一種身分,也是一種責任。
爸爸可能沒有太多時間陪孩子。
因為軍人的生活有自己的節奏。
集合、訓練、值勤、工作。
孩子想爸爸的時候,爸爸可能還在營區。
所以,我很早就知道一件事情:
有些愛,不一定天天說出口,卻一直存在。
媽媽是一名護士。
現在回頭看,我才發現,我的生命從一開始,就被兩種不同的「照顧」包圍。
爸爸守護的是一種責任。
媽媽守護的是一種生命。
爸爸穿著軍人的制服。
媽媽穿著護士的工作服。
一個守護國家,一個照顧病人。
而他們回到家以後,又共同成為我們兄弟的父母。
那時候的媽媽,也許很累。
可是孩子不會懂。
孩子只知道媽媽會回家。
只知道肚子餓了有飯吃。
只知道生病的時候有人照顧。
只知道害怕的時候,可以躲進媽媽懷裡。
很多年以後,我才慢慢明白:
原來「家」不是一棟房子。
家是有人願意把自己的一生,拿來照顧你。
我出生的時候,上面已經有兩個哥哥。
所以我的人生從第一天開始,就不是一個人的人生。
我是弟弟。
我有兩個哥哥可以跟著。
也有兩個比我更早認識這個世界的人。
小時候,我大概不會知道,兄弟之間的關係會陪著一個人那麼久。
有時候一起玩。
有時候吵架。
有時候互相照顧。
有時候誰也不理誰。
可是兄弟就是這樣。
你以為自己正在跟他們爭一件小事,幾十年後才知道,那些小事其實就是童年最珍貴的證據。
而就在我出生的1971年,世界也正在發生巨大的事情。
9月,世界政治的新聞正被冷戰籠罩。
美國與蘇聯仍然互相戒備。
核武器的陰影存在於人類頭頂。
越南戰爭仍然沒有結束。
年輕人開始反戰。
音樂家開始唱和平。
學生開始質疑權威。
一個新的世代正在問:
我們是不是可以不要再重複上一代人的戰爭?
那是一個非常矛盾的年代。
一方面,人類可以把太空人送上月球。
另一方面,人類卻仍然沒有辦法停止地球上的戰爭。
科技跑得比人類的心更快。
這件事,到今天似乎仍然如此。
1971年也是音樂非常重要的一年。
披頭四解散後,四個人的聲音卻沒有消失。
約翰・藍儂繼續創作。
他的〈Imagine〉在那一年出現。
「想像一個沒有戰爭的世界。」
那首歌後來唱了幾十年。
而我想,如果當時的父母知道未來的世界會發生什麼,也許他們會更珍惜孩子出生的那一刻。
因為每一個孩子,本身就是對未來的一種想像。
我的出生,也是如此。
那一年,世界還有另一件事情值得記住。
中國在聯合國的代表權發生歷史性變化。
1971年10月25日,聯合國大會通過第2758號決議。
那一天距離我出生只有一個多月。
我當然不知道。
那時候的我甚至還不懂什麼叫國家。
可是後來我長大了,讀到歷史,才發現:
原來在我出生的那一年,世界正在重新安排自己的座位。
而台灣,也在那場巨大變化裡面。
歷史有時候就是這麼奇妙。
你不需要知道它正在發生。
它仍然會影響你的一生。
1971年的科技,也正在偷偷埋下未來的種子。
英特爾推出第一顆商用微處理器4004。
那個時候,大概沒有人能真正想像,這種小小的晶片會把人類帶到哪裡。
電腦。
網路。
手機。
智慧型裝置。
人工智慧。
今天我們每天使用的科技,很多都可以追溯到那個時代開始累積的技術革命。
所以,我出生的那一年,其實非常特別。
世界一邊在討論戰爭與和平。
一邊在發展電腦與科技。
一邊在改變國際政治。
一邊又有人在唱歌、拍電影、談戀愛、結婚、生孩子。
而在南港凌雲五村,一個孩子出生了。
那就是我。
如果把時光穿梭機再往前推,我會看到1970年代的台灣街道。
那時候沒有今天這麼多汽車。
沒有捷運。
沒有高速網路。
沒有外送平台。
沒有社群媒體。
人與人之間的聯絡,更多依靠電話、信件,以及最古老的方法:
親自去找對方。
那個時候,拜訪一個朋友,是一件真正需要花時間的事情。
可是也因為需要花時間,所以見面變得珍貴。
今天我們可以一秒鐘傳一個訊息。
但一秒鐘得到的回覆,有時候也只有一個表情符號。
以前的人等一封信,可能等好幾天。
可是那封信來的時候,會一遍又一遍地讀。
我常常想:
究竟是以前的人比較浪漫?
還是現在的人太忙?
那時候的台灣也正在快速變化。
經濟逐漸成長。
工業化加速。
城市開始擴張。
一代又一代的人從鄉村進入城市尋找工作。
家庭開始擁有更多新的生活用品。
電視慢慢進入家庭。
收音機仍然是重要的娛樂來源。
黑白電視裡的人物,成為許多家庭共同的記憶。
而孩子們開始有了屬於自己的明星。
有自己的歌曲。
有自己的電影。
有自己的夢。
1970年代也是一個服裝開始改變的年代。
裙子變得更自由。
喇叭褲開始流行。
長髮成為年輕人的象徵。
世界各地的年輕人開始透過音樂、服裝與電影表達自己。
那是一個「我想成為我自己」逐漸被說出口的年代。
而這句話,後來也陪著我們這一代人走了很久。
我們這一代,是從比較保守的世界走向自由世界的一代。
小時候,父母告訴我們要聽話。
長大以後,我們開始問:
「可是,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時間就這樣往前走。
1971年的嬰兒慢慢長大。
從嬰兒變成小孩。
從小孩變成少年。
從少年變成青年。
然後開始工作。
開始愛人。
開始失去。
開始重新尋找。
開始明白父母當年說過的那些話。
也開始理解:
原來人生最難的事情,不是成功。
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在失望之後,仍然願意重新開始。
如果爸爸今天還能回到1971年,他也許會看看那個剛出生的孩子。
也許會拍拍我的肩膀。
也許什麼都不說。
軍人的父親,可能本來就不太習慣把情感說得太多。
可是我想,他心裡一定會有一個念頭:
這個孩子,我要把他養大。
而媽媽呢?
她可能只是抱著我。
護士的手,照顧過很多病人。
可是那一刻,她抱著的,是自己的孩子。
那是完全不同的重量。
五十五年過去了。
世界已經換了很多次樣子。
從黑白電視到4K螢幕。
從錄音帶到串流音樂。
從電話亭到智慧手機。
從沒有網路,到人工智慧可以與我們對話。
從1971年到2026年,人類走了很遠。
可是我回頭看的時候,最想念的仍然不是那些科技。
而是人。
爸爸。
媽媽。
兩個哥哥。
還有那些曾經在生命裡出現過的人。
因為最後我們會發現:
科技可以保存照片。
可以保存聲音。
可以保存文字。
可是只有記憶,能夠保存一個人曾經帶給你的感覺。
所以,我的時光穿梭機並不需要真的存在。
只要我閉上眼睛,它就會啟動。
我可以回到1971年9月22日。
回到南港。
回到凌雲五村。
回到那個凌晨。
回到爸爸還年輕的時候。
回到媽媽還年輕的時候。
回到兩個哥哥還是孩子的時候。
然後,看見一個剛剛出生的小男孩。
他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人生會有多少風雨。
不知道世界會發生多少戰爭與和平。
不知道自己會遇見多少愛與離別。
不知道五十五年後,他會回頭寫下這篇文章。
他只知道:
自己來到了這個世界。
而世界,也正在等著他。
我想對那個孩子說:
「你好,我是五十五年後的你。」
「謝謝你,當年沒有害怕。」
「謝謝你一路走到今天。」
「謝謝你即使人生有很多事情不容易,仍然願意繼續走。」
然後,我會告訴他:
「人生不一定按照我們想像的方式發生,但只要你還願意往前走,故事就還沒有結束。」
1971年9月22日凌晨。
南港凌雲五村。
一名軍人的兒子。
一名護士的孩子。
兩個哥哥的弟弟。
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式進入了世界。
那一天,世界正在改變。
而我,也開始了自己的改變。
五十五年後,我終於明白——
所謂人生,就是一趟沒有返程票的時光旅行。
我們帶著童年的自己往前走。
帶著父母給的愛往前走。
帶著兄弟姊妹的記憶往前走。
帶著那些已經離開我們的人留下的溫度往前走。
有時候累了,就回頭看看。
你會發現,原來自己已經走了這麼遠。
而1971年的那個凌晨,依然在那裡。
沒有消失。
它只是變成了我心裡的一盞燈。
提醒我:
「你曾經來過。」
「你曾經被愛過。」
「而你現在,仍然正在活著。」
所以,我還要繼續往前走。
因為我的時光穿梭機,雖然可以帶我回到1971年,
卻永遠不會阻止我前往下一個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