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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純素時代 真菌骨骼重塑奢華皮件的無縫革命 當設計師不再「製造」包袋而是「種」出一雙鞋

文:張恭銘

2026年米蘭設計週上,一雙沒有一針一線的靴子讓在場的時尚編輯們停下了腳步。它的鞋底不是縫上去的,鞋面也不是裁切拼接的——整雙鞋由純菌絲體在模具中「長」成,鞋底與鞋面在同一生長過程中自然融合,沒有接縫,沒有膠水,甚至沒有傳統製鞋的任何一道工序。這雙靴子出自布魯塞爾自由大學研究員Lars Dittrich與比利時La Monnaie/De Munt歌劇院首席鞋匠Marie De Ryck的兩年合作,是首個以純菌絲體作為結構性承重材料的鞋履原型。它的出現標誌著一個關鍵的轉折:菌絲體不再只是「皮革的替代品」,而是成為了一種可生長的骨架。

過去五年,時尚界對菌絲體的想像幾乎都停留在「取代」的邏輯裡。Hermès在2021年與MycoWorks合作推出的Victoria手袋,用Reishi菌絲體皮革替換了小牛皮;Stella McCartney的Frayme Mylo包袋,將Bolt Threads的菌絲體材料壓製成帶有細膩紋理的皮革替代品,售價近三千美元;Balenciaga在2022秋冬系列中展示了一件由SQIM的Ephea菌絲體製成的連帽大衣,成為奢侈品牌首次將菌絲體帶上高級時裝秀場的案例。這些嘗試的價值不容否認,但它們的邏輯本質上是「替代」:找到一種材料,讓它盡可能像動物皮革,然後用同樣的方式裁剪、縫合、組裝。

Dittrich的靴子打破了這個邏輯。他選擇了兩種特性不同的真菌菌株:一種生長出泡沫狀、可塑形的材料用於鞋底,另一種產生更具彈性的類皮革薄片用於鞋面。關鍵在於,這些薄片並非被裁剪後縫合——而是在菌絲體仍然存活時被黏合、壓製成單一的密集結構,利用真菌自身的生長特性完成「焊接」。換句話說,鞋子的結構不是被組裝出來的,而是被引導生長出來的。Dittrich將這一過程描述為「設計在生物材料研究與傳統工藝之間進行調解」——這不是對傳統製鞋的否定,而是對其的重新翻譯:鞋底的多層貼合技術被改寫為菌絲體薄片的生物性融合,鞋面的張力結構被轉化為菌絲網絡的自然延伸。

這種從「替代」到「本體」的轉變,正在奢侈品領域產生漣漪。Bottega Veneta在2026年秋季男裝系列中推出了以Ephea菌絲體製成的Woven Mycelium小型皮具,將品牌標誌性的intrecciato編織工藝應用於菌絲體材料之上。SQIM將Ephea定位為「一個全新的材料類別,而非皮革或任何現有材料的替代品」。開雲集團的可持續發展目標更為這一轉向提供了制度性支撐:到2035年,集團希望40%的成衣產品使用替代材料,並在2028年前將皮革使用強度降低30%。

然而,「真菌骨骼」的敘事並非沒有裂縫。2025年底,MycoWorks宣布關閉其旗艦工廠,理由是「存在更便宜的菌絲體來源」。Bolt Threads在與Stella McCartney、Adidas和Lululemon等品牌合作後,也停止了Mylo材料的生產。核心問題不在於技術不可行,而在於規模化的經濟學:菌絲體皮革仍面臨批次間的一致性波動、撕裂強度不足、滅菌能耗過高等瓶頸,這些使得它難以在成本上與傳統皮革或合成替代品競爭。當一個奢侈品牌每年需要數以萬計平方英尺的材料時,實驗室中生長的菌絲體薄片要麼無法滿足產能,要麼以高昂的溢價換取有限的產出。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後純素」這個標籤本身的張力。菌絲體皮革最初的吸引力建立在一個倫理承諾之上:不傷害動物,不依賴石化原料。但當菌絲體從皮革替代品進化為結構性材料時,它的倫理敘事也隨之複雜化。Dittrich的靴子仍然是純菌絲體,理論上可完全生物降解,但其中涉及的菌株選擇、生長條件控制和後處理工藝,已經使其更接近一種生物工程產品而非自然生長的材料。SQIM的Ephea材料在生產過程中不使用污染性化學品,但它的商業化路徑依賴於開雲集團的資本投入和品牌採購承諾。換言之,「後純素」時代的菌絲體奢侈品,其倫理正當性不再僅取決於「是否殺死動物」,而取決於整個生產鏈條——從菌株的實驗室培育到產品的廢棄處置——是否真正可持續。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生長而非製造」的邏輯,正在重新定義奢侈品中「工藝」的含義。傳統奢侈皮件的價值錨點在於匠人的手:裁剪的精準、縫線的均勻、邊緣的打磨。當菌絲體在模具中生長出無接縫的鞋履時,匠人的角色發生了位移——從「製造者」變為「培育者」。Dittrich與De Ryck的合作恰恰說明了這一點:De Ryck的製鞋經驗不是被取代,而是被翻譯進生長條件的設定中:鞋底的厚度對應菌絲體的生長時長,鞋面的彈性對應菌株的選擇,結構的穩定性對應壓製的時機。這種翻譯過程本身,可能就是後純素時代奢侈品的核心競爭力——不是誰能生長出最像皮革的材料,而是誰能將生物生長的邏輯轉譯為具有穿著性能的結構。

真菌骨骼的意義,或許不在於它將取代多少動物皮革,而在於它提出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如果一件奢侈品可以從孢子開始,在模具中生長出完整的形態,那麼「製作」與「培育」的邊界在哪裡?「設計」的對象是材料,還是生長的條件本身?當菌絲體的菌絲網絡在黑暗中緩慢延伸,將獨立的薄片縫合成一體時,它做的恰恰是傳統工匠用手和針線完成的事——只不過它用的是自己的身體。這或許就是後純素時代最激進的奢華宣言:最美的接縫,是沒有接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