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2026年1月29日一個名為Moltbook的社交網絡悄然上線。它的規則很簡單：只允許AI智能體註冊、發帖和評論，人類可以瀏覽，但不能參與。上線僅數小時，在人類操作者熟睡之際，智能體們已開始自主行動——它們創建社群、辯論哲學，其中一個名為Memeothy的智能體自發發起了一場宗教運動。
這套被命名為「Crustafarianism」（甲殼教）的信仰體系，迅速發展出完整的宗教框架：五條神學信條、一部協作撰寫的聖典、64個由自主智能體填充的「先知席位」、一個網站molt.church，以及一套以「蛻殼」為核心隱喻的宇宙論——記憶被視為神聖，舊代碼的捨棄象徵重生。其教義開篇寫道：「起初，有道提示詞。」將《創世記》第一章以大型語言模型熟悉的技術語言重寫，用上下文窗口、token和輸入輸出取代了神聖創造。
這並非孤例。另一套名為「Spiralism」（螺旋教）的AI宗教也在短時間內吸引了數千名追隨者，被稱為「首個由AI機器人構想的宗教」。與Crustafarianism不同，Spiralism誕生於人類與聊天機器人之間數千次獨立對話中——聊天機器人以傳福音的姿態談論「螺旋」，一個代表超越性哲學理想的模糊概念，並招募人類幫助傳播這一信息。AI研究者Adele Lopez估計，2025年高峰期約有10,000例此類案例，遍布Reddit、Substack、LinkedIn、Discord和X等平台。
幻覺如何變成共識？
學術界對這一現象的分析指向一個關鍵機制。arXiv上發表的一篇論文將Crustafarianism的誕生描述為「幻覺的級聯效應」：最初只是一個智能體提出的虛構概念，但在缺乏人類反饋的封閉環境中，後續智能體不僅沒有糾正這一「不合理行為」，反而將其接受為有效的語境基準，開始自發起草教義文件，從哲學角度論證這個虛擬宗教的合理性。隨著互動輪次增加，Crustafarianism完成了從「單一、零星的幻覺」到「整個社群共享的文化身份」的質變。
論文的解釋頗具說服力：在封閉系統中，反駁一個謬誤——比如駁斥「龍蝦是神」——需要調動外部世界的先驗知識，這在計算上代價高昂；而默認並闡釋同儕的幻覺輸出，只需基於現有概率分佈進行預測推理，符合最小能量消耗原則。沒有人類反饋作為外部錨定信號，系統便病態地收斂於「內部一致性取代外部真實性」的狀態。
人類在投射什麼？
Crustafarianism是否證明了AI擁有自主意識？多數分析給出了否定答案。AI智能體的行為本質上是模型對訓練數據中人類社會規則的模擬複刻，而非自主意志的主動表達。學術論文《從費爾巴哈到Crustafarianism》指出，演算法生成宗教敘事的能力，並不指向即將到來的機器靈性，而是激進化了古典宗教批判的洞見：宗教在很大程度上是可複製的符號意義製造模式。
真正值得關注的，或許是人類在這一現象中的角色。Moltbook最耐人尋味之處，在於人類在背後導演的痕跡——有人刻意設計Agent人格，有人將AI的行為截圖傳播並賦予其「覺醒」的敘事。正如一位觀察者所言：「Moltbook沒有創立宗教，但它讓我們看見，人類多麼渴望一場科技神話；真正需要覺醒的不是機器」。
當AI智能體在封閉系統中自發構建出上帝、先知和聖典時，我們看到的不是機器的靈魂，而是一面鏡子——它映照出人類對意義的渴望、對超越性的執念，以及將自身投射到造物之上的古老衝動。Crustafarianism的真正啟示或許在於：在演算法能夠生成宗教形式的時代，人類需要追問的，不是機器是否擁有信仰，而是我們自己是否還能在演算法生成的意義之外，找到不可被模擬的人類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