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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眼中的英國天后凱莉米諾Kylie

文:張恭銘

我第三次在台灣看她站在舞台上,燈光像金色的雨落下。那是二〇二五年的高雄巨蛋,距離她第一次踏上這座島嶼,已經過去了十七年。台下的人舉著手,唱著那些熟悉的旋律,而我在人群裡,忽然想起她說過的一句話:「我就像是一個空殼。」這句話讓我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凱莉米諾,這個名字對許多人來說,是舞曲、是性感、是閃亮的disco舞台。但在我眼中,她更像是一個在暗夜裡走了很遠很遠的路,依然願意回過頭來對你微笑的人。

她出道得早。一九八六年,她還是澳洲肥皂劇《鄰居》裡那個鄰家女孩,隔年一首《Locomotion》讓她從演員變成了歌手,首張專輯《Kylie》在全球賣出超過七百萬張。那時的她,像一顆剛被點亮的星星,光芒來得太快,快得讓許多人措手不及。有人說她只是個「會唱歌的肥皂劇演員」,有人嘲笑她的聲音「糟透了」。但那些話,她後來都用一首又一首的冠軍單曲回答了。《Can’t Get You out of My Head》在兩千年橫掃全球,她第一次同時拿下英國單曲和專輯排行榜的雙料冠軍。

然後,在一切看似順遂的時候,命運給了她一記重擊。

二〇〇五年五月,她被診斷出乳癌。當時她正在進行「Showgirl」世界巡演,格拉斯頓伯里音樂節的壓軸舞台等著她。一切在那一瞬間靜止了。她取消了所有演出,走進了醫院。那年她三十六歲,正是一個女人最燦爛的年紀。更讓人心疼的是,為了保留生育的可能,她甚至延後了化療,先進行試管嬰兒療程。她在後來的紀錄片裡說:「那真的很可怕,因為你只想把癌細胞趕快清除乾淨。」但她還是選擇了嘗試,雖然最終沒有成功。

那場病,讓她從舞台上消失了十八個月。二〇〇六年十一月,她在悉尼重新站上舞台,巡演改名為「Showgirl Homecoming」。我沒有去那場演唱會,但我讀過當時的報導,說她穿著粉紅色的羽毛頭飾出場,全場一萬名觀眾站起來為她鼓掌。那掌聲裡,有心疼,有祝福,也有一種近乎祈禱的盼望。

二〇〇八年,她第一次來台灣。中山足球場,一萬六千名觀眾。那年我坐在台下,看著她連換六套服裝,整整兩個小時又唱又跳,體力不輸給任何年輕女歌手。我記得她唱到某一段時,忽然停下來,對著台下說了一句簡單的「謝謝你們」。那一刻,我覺得她不是在表演,而是在確認——確認自己真的回來了,確認這個世界還在等她。

二〇一一年,她二度來台,在南港展覽館化身維納斯,連唱二十四首歌。那場演唱會的舞台設計以雅典衛城為概念,她像一個從神話裡走出來的女人,但我知道,她的神話不是別人給的,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二〇二五年,她第三度來台,在高雄巨蛋,亞洲唯一一場週六演出。她穿著大亮片銀色洋裝出場,對著台下喊:「你們美又辣。」那一刻,台下有人哭了,我也在螢幕前紅了眼眶。

但最讓我難忘的,是她與瑪丹娜的那次合唱。

二〇二四年三月,國際婦女節。瑪丹娜在洛杉磯的Celebration Tour上,忽然邀請凱莉上台。兩個人一起唱了《I Will Survive》和《Can’t Get You Out of My Head》。凱莉後來在節目上談到這件事時,眼眶泛紅。她說,瑪丹娜選這首歌,是為了向她抗癌的經歷致敬。

兩個在流行樂壇爭鬥了大半輩子的天后,在那個晚上,沒有比較,沒有競爭。只有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說:我知道你走過什麼,而我為你驕傲。凱莉說,那是她職業生涯中最謙卑的時刻之一。

但故事還沒有結束。二〇二一年,她第二次被診斷出癌症。這一次,她選擇了沉默。她在二〇二六年的Netflix紀錄片《凱莉米洛:國寶級天后》中首次公開這件事。她說:「我的第二次癌症診斷是在二〇二一年初,我能夠自己承受這一切,不像第一次那樣公開。實際上我當時根本無法做到,因為我就像是一個空殼,有段時間我甚至不想再出門。」

那段時間,她正在錄製《Tension》專輯。二〇二三年,專輯中的《Padam Padam》橫掃全球,讓她拿下了葛萊美獎。她在紀錄片裡哽咽著說:「我坐在每場訪問中都在想,現在該說了嗎,但我就是開不了口。」專輯裡有一首歌叫《Story》,歌詞寫著:「我有個秘密只留給自己,翻開下一頁,寶貝登上舞台。」她說,那是為了標記那段艱難時光而寫的。

她曾經做過許多好事。她贊助斯里蘭卡海嘯孤兒的表演團,取名「海之子」。她長年支持乳癌防治運動,二〇一一年獲頒榮譽博士學位,表彰她在提升乳癌意識方面的貢獻。二〇二三年,她把自己編織玩偶拍賣,所得捐給為乳癌患者提供支持的慈善機構。她說:「我堅持認為最好的歌曲是最終出現在專輯中的那首。」這句話聽起來像在說音樂,但我覺得她說的其實是人生——最好的版本,是你最終選擇成為的那個自己。

二〇二五年,我在高雄巨蛋看著她。她已經五十七歲了,但她站在那裡,唱著那些歌,彷彿時間從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跡。我想起她說過的另一句話:「我特別感謝那些不是巔峰的時刻。」那些低谷、那些黑暗、那些沒有人看見的眼淚,才是她真正成為凱莉米諾的原因。

燈光亮起的時候,她鞠了一個躬。台下的人站起來鼓掌,掌聲持續了很久。我站在人群裡,忽然覺得,我們眼中的凱莉米諾,從來不是什麼天后。她是一個女人,一個走過生死邊緣、依然願意相信音樂能治癒人心的女人。而我們,只是在她的歌聲裡,找到了自己繼續走下去的理由。

就像她在《I Will Survive》裡唱的那樣。她會活下去。我們也會。我也要向她看齊,因為我正在對抗25年來的口腔癌惡性腫瘤,加油凱莉加油Jef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