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馬祖的風有一種特別的質地。它從閩江口上吹過來，掠過花崗岩砌成的石頭屋，掠過蜿蜒的戰備坑道，掠過島與島之間那片灰藍色的海。住在這列島上的人們，似乎也沾染了風的性情——不張揚，不多話，卻在關鍵的時刻，用一雙槳、一部救護車、一床暖被，撐住別人的天。
馬祖的善，常常從一通報案電話開始。
2025年12月16日中午，南竿珠山電廠內一輛施工怪手突然起火。火苗從引擎蓋底下竄出，伴隨濃煙，施工人員四散奔逃。消防局在12時57分接獲報案，消防人員與義消同步出動，13時01分抵達現場，迅速佈署水線，13時03分火勢完全撲滅。從報案到撲滅，僅僅六分鐘。士林電機總經理吳聰明特地前往消防局致贈加菜金，感謝義消第一時間投入搶救，成功防止災情擴大。義消大隊副大隊長陳其運、曹以標代表接受時只說：「守護鄉親生命與財產安全，本就是義消的責任。」六分鐘的馳援，背後是多少年風雨無阻的訓練與待命。馬祖的義消，不是一份兼職，而是一種生活方式。
如果說滅火是與時間賽跑，那麼守護東引二十五年的陳天正，就是在與孤島的極限賽跑。
陳天正是連江縣義消總隊東引義消大隊長，投身義消超過二十八年，服務超過二十五年。東引是馬祖列島中最北的一座孤島，距離南竿的船程約兩個小時，冬季海象惡劣時，船班說停就停。在這樣的環境裡，義消的存在，就是島上居民最堅實的後盾。民國一百一十一年，西引一二一高地發生重大火警，強風助長火勢，火焰直逼一旁的民宿。陳天正第一時間駕駛消防車馳援，冒著烈火濃煙架設水線、擔任瞄子手，與消防人員共同阻絕火勢延燒，保住了民宿，也保住了島上居民的家園。更讓人動容的是，他在協助病患醫療後送的過程中，曾目睹病患因為衛生所被單短缺，只能披著外套搭直升機後送。他沒有把這件事當作「別人的問題」。東引義勇消防大隊特別購置了十床全新的暖被送到衛生所，讓每一位後送病患都能有乾淨溫暖的棉被可以使用。一個義消大隊長，救火之外，還在想辦法讓一個陌生人在被送離家鄉的路上，不至於冷。
而在東引的燈塔裡，陳天正還有一個更古老的身分。他是東湧燈塔的守塔員，在這座燈塔服務了二十二年。他的祖父陳高福，也是守塔人。一家三代，守著同一盞燈，照著同一片海。有些人守護的是火光，有些人守護的是燈光。陳天正兩樣都守了。
馬祖的善，有時候是一趟跨海的旅程。
黃金安與顏純左醫師從二〇二三年起展開「環島善行健走」，兩人相約以雙腳走遍全台各地的家扶據點，每到一站就捐出善款。他們從台南出發，走過西部平原，走過東部海岸，歷經颱風延期，終於在二〇二五年抵達最終站——馬祖家扶中心，捐款六萬元。馬祖家扶中心主任姜精娥說，這份從台南一路延伸到馬祖的善行，「每一步都有溫暖，每一路程都充滿愛心」。你能想像嗎？兩個加起來超過一百二十歲的男人，為了把錢送到離島孩子的手中，走了大半個台灣，最後還要搭飛機越過台灣海峽。他們不是在「捐款」，他們是在「抵達」。善意的重量，不在於金額，而在於有人願意為了把善意送出去，走那麼遠的路。
還有一群人，一次又一次地把輔具搬上船，運往馬祖。
慈濟輔具平臺的志工們，把一張輪椅、一張電動床、一根柺杖，從台灣本島一路送到馬祖的各個島嶼。這些輔具在台灣或許不難取得，但在馬祖，四鄉五島交通不便，資源稀缺，一個行動不便的長輩要等到一張合適的輔具，可能一等就是好幾個月。慈濟志工抵達北竿機場時，迎接他們的是當地志工王朝生、陳蕊金夫妻。王朝生曾在北竿鄉公所服務，退休後與妻子陳蕊金一起投入志工行列，在地方上推動安美專案與輔具平臺，走在街上，他們熱情地邀約鄉親來參加活動。王朝生說：「做慈濟志工和我們平常做義工一樣沒有薪水，希望能化小愛為大愛，為我們的鄉親服務。」陳蕊金則說，她希望在馬祖成立一個據點，讓老人家可以常常來聊聊天。有些善行轟轟烈烈，有些善行安安靜靜。王朝生夫婦的善，安安靜靜地藏在北竿的每一條巷子裡。
在志工表揚典禮上，連江縣長王忠銘親自頒獎給七名個人志工與一個團體。其中一位獲獎者是葉家玲，她自民國九十四年加入連江縣鳳凰志工隊，在防火宣導的崗位上服務超過二十年。從基層志工一路走到副大隊長，她不論酷暑烈日或寒冬海風，都帶著志工夥伴穿梭馬祖各村落、社區及校園，將消防安全觀念送進每一個家庭。二十年，夠一個孩子長大成人了。而葉家玲把這二十年，用在讓別人的孩子不要因為一場火災而失去家。
馬祖的善，也會跨越海峽。
2025年9月，一名來自中國大陸的陳小姐首次到馬祖自由行，不慎遺失了「大陸居民往來台灣通行證」。她自己渾然不覺，直到北竿警察所所長張嘉成接到通報——有熱心民眾拾獲證件送到了派出所。張嘉成沒有把證件收進抽屜等失主來領。他指派警員協助鄉公所廣播尋人，自己更放下手邊業務，親自走訪旅宿、特產店，一家一家詢問，足足花了一個多小時，最後終於在碼頭找到她。陳小姐紅著眼眶說：「台灣警察真的太熱情了，這種情況在大陸很難遇到。」她說，這趟旅程最大的收穫，不只是看見馬祖的風景，而是感受到台灣人的善良。張嘉成做的事情，說起來很簡單——幫一個陌生人找回證件。但他在找的過程中展現的那份著急，那份把別人的困難當作自己的困難的心情，讓一個來自對岸的旅人，在離開馬祖的時候帶走了一份感動。善意，不需要護照。它可以直接抵達另一個人的心裡。
而在更早之前，馬防部的官兵們也在做著同樣的事。
2025年7月11日上午，南竿地區突然降下滂沱大雨。街頭行人紛紛躲避，但復興酒廠圓環與環保路口，一群國軍官兵依然在暴雨中執行演習任務，神情堅定。目擊的居民說：「滂沱大雨幾乎遮蔽視線，但官兵們的身影在灰濛濛的雨中格外顯眼。即使雨勢再大、環境再艱難，國軍弟兄們仍然選擇站在應該守護的崗位上。」這位居民感性地說：「我們平常對『守護』的感受或許是抽象的，但今天這場雨讓我明白，守護，就是在最艱難的時刻仍堅守原位。」馬祖的軍民關係，向來緊密。同一時期，馬祖天候不穩，交通頻繁中斷，國軍全力協助軍機任務，投入運送滯留旅客的作業。他們不只是軍人，他們是這座島嶼上另一種形式的鄰居。
而在南竿鄉公所，還發生過一件讓鄉長林志東難忘的事。他到醫院發放慰問金時，意外遇見一群馬防部支援營補給連的官兵，自願輪班照顧同袍的父親。原來，那名同袍因有緊急事情必須返回台灣本島處理，兩名弟兄便主動接下照顧長輩的責任，輪流到醫院陪伴與照料，讓戰友能安心處理家務。林志東說，他在病房中看到了「人性光輝」。在軍中，同袍這兩個字，有時候比血緣更重。你為我守住後方，我替你照顧父親。這種情誼，是在同一個屋簷下、同一片海上、同一座島上，慢慢長出來的。
我常常在想，馬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它有花崗岩的堅硬，有老酒的醇厚，有東北季風幾乎永不疲倦的吹拂。而住在這列島上的人們，似乎也沾染了這片土地的性情——踏實、安靜、不輕易放棄。陳天正守著東引的燈塔與火場，葉家玲守著防火宣導的每一條巷子，王朝生夫婦守著北竿的輔具與長輩，張嘉成守著一個陌生旅人遺失的證件，黃金安與顏純左用雙腳走出一條善行的路，慈濟志工把輔具從台灣搬到馬祖，義消在六分鐘內撲滅一場可能釀災的火，國軍在暴雨中堅守崗位，弟兄在病房裡替同袍顧著父親。
這些事，放在全球的尺度上，微小得像一粒沙。但沙粒聚集起來，可以成為一片沙灘；善意匯聚起來，可以讓一座被海風吹拂的列島，變得柔軟而溫暖。
繞著地球看，好人好事其實就是這樣來的。一個人做了一件小事，另一個人看見了，也做了一件小事，然後第三個人、第四個人、第一百個人。善意像馬祖的風一樣，從閩江口上吹過來，看不見，卻能拂過每一座島嶼，吹進每一個需要的人心裡。而在這列島上，永遠有人願意在深夜的山路上開著消防車去救一場火，願意把一床暖被送到衛生所，願意從台南走到馬祖只為把一份心意交到一個不認識的孩子手中，願意用二十年去告訴每一個人怎麼預防火災，願意幫一個來自對岸的陌生人一家一家地找一張證件，願意在暴雨中站在路口，因為有人告訴他，那就是他應該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