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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凡之殤 法國最古老高定品牌為何走向衰落

文:張恭銘

一八八九年,珍妮·浪凡在巴黎創立了以自己姓氏命名的時裝屋。那一年,艾菲爾鐵塔剛剛落成,印象派畫家們還在爭論光影的祕密。沒有人能預見,這個從女帽起家的小小工坊,會成為法國現存最古老的高級時裝品牌——比愛馬仕晚兩年,比香奈兒早二十一年。

浪凡的起點,是一個關於母愛的故事。一八九七年,珍妮生下獨生女瑪格麗特,她為女兒設計了一系列精緻華麗的童裝,很快引起巴黎富裕家庭的注意。一九〇七年,母女倆身著禮服參加化妝舞會的畫面被相機定格,一位母親牽著小女孩起舞的圖像,從此成為浪凡最具辨識度的視覺符號。一九二〇年代,珍妮創立染色工坊,親自調配出經典的「浪凡藍」;一九二六年推出男裝、成衣及內衣系列;一九二七年為慶祝女兒三十歲生日,推出香水「琶音」。那時的浪凡,是一個龐大的生活方式帝國。

然而,創始人的離世往往是一個品牌命運的轉折點。一九四六年,珍妮去世,品牌交給了對時裝並無熱情的音樂家女兒。一九五〇年代,管理層為推廣「琶音」香水,寫下「Promise her anything, but give her Arpège」的廣告語。這句看似成功的標語,卻將品牌的核心敘事從具體的母女之愛,稀釋為普適的兩性贈禮公式。創始人驅動與職業經理人驅動的根本差別,在此埋下伏筆。

此後數十年,浪凡頻繁易主。一九九六年萊雅集團收購未果,二十一世紀初台灣資本王效蘭入主,找來被聖羅蘭開除的設計師Alber Elbaz掌舵。二〇〇一年至二〇一五年,Elbaz以「builder」的姿態延續品牌傳承,明亮浪漫的用色、流動的剪裁、垂墜褶皺與不對稱設計,讓浪凡重回大眾視野。二〇一二年,品牌商業規模達到二點三五億歐元的歷史峰值。但十四年間,團隊始終未能產出一個具有代表性的爆款包袋——對奢侈品而言,成衣是門面,包袋才是現金奶牛。與此同時,管理層的獨斷與短視讓高管們不歡而散,Elbaz本人甚至十多年得不到一間體面的辦公室。

二〇一五年,Elbaz被辭退。二〇一八年,復星國際收購浪凡多數股權,並將時尚業務打包為復朗集團,二〇二二年在紐交所上市。資本市場的期待很明確:盡快交出漂亮業績。但二〇二六年上半年,浪凡營收約二千三百萬歐元,同比下跌百分之十七點九,全年預計僅五千萬歐元左右。創意總監保持著兩年一換的頻率,品牌始終未能形成清晰穩定的認知。

浪凡今天的崩潰不是一天造成的。每一次定位調整、每一次敘事轉向、每一次為眼前利益犧牲長期一致性,一點點累積成了今日的困局。設計是起點,但品牌穿越週期靠的是一套完整系統:清晰的定位、穩定的敘事、可沉澱的文化資產,以及不輕易搖擺的戰略定力。珍妮·浪凡給了這個品牌一個極高的起點,但後來的故事告訴我們,光有起點是不夠的。那個曾經牽著女兒起舞的母親,大概不會想到,她畢生呵護的事業,會在一次次轉手中,漸漸失去了自己的舞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