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ot_img

繞著地球談戀愛:我曾經跟馬來西亞人談過戀愛

文:張恭銘

中秋節前夕,我收到一盒月餅。

盒子上印著「貓山王冰皮月餅」,寄件地址是吉隆坡。我愣了很久,才想起自己已經兩年沒吃過榴槤了。上一次吃,是在茨廠街的夜市,他牽著我的手,穿過擁擠的人群,說:「妳一定要試試,這是我們的月亮。」

他叫做陳家豪,馬來西亞人,祖籍福建,第三代華人。我們相識在二〇二五年的春天,台北的一場東南亞文化座談會。他坐在我旁邊,自我介紹時說:「我是馬來西亞人,但我阿公是從福建來的,我阿嬤是娘惹,所以我算是……混血的華人。」

我笑了,問他什麼是娘惹。他說,那是土生華人女性,穿著Kebaya,吃著娘惹菜,講著一種混合了福建話和馬來語的語言。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燈。

「妳知道嗎?」他後來對我說,「在馬來西亞,我們不說『我愛你』,我們說『我sayang你』。」

「Sayang?」

「是馬來語,意思是愛,但比愛更溫柔。像是……像是疼惜,像是捨不得,像是妳會想一直一直照顧一個人。」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馬來西亞式的溫柔。台灣人說愛,是直接的、熱烈的、迫不及待的。但馬來西亞人說愛,是迂迴的、體貼的、帶著一種熱帶特有的緩慢。他們不急,因為他們的時間是橡膠園裡的膠汁,一滴一滴,慢慢地流。

那年夏天,我飛去吉隆坡找他。他來機場接我,手上拿著一袋紅毛丹,說:「先吃一顆,解渴。」我接過來,剝開那層毛茸茸的皮,露出透明如玉的果肉,咬下去,汁液在嘴裡炸開,甜得像初戀。

「好吃嗎?」他問。

「好吃。」

「那妳會喜歡馬來西亞的。」他說,語氣裡有一種篤定。

他帶我回他位於八打靈再也的家。那是一棟排屋,門前種著一棵芒果樹,樹上結滿了青芒果。他的母親在廚房裡煮咖哩,香味飄出來,濃郁得像是可以把人融化。他的父親坐在客廳看報紙,見到我,笑了笑,說:「歡迎歡迎,當自己家。」

那是我第一次體驗馬來西亞華人的家庭。他們的熱情不是客套,是發自內心的,像南洋的太陽,直接、不保留。他的母親一直往我碗裡夾菜,說:「妳太瘦了,多吃點。」他的父親問我台灣的事,問我習不習慣這裡的天氣,問我喜不喜歡吃榴槤。

「喜歡。」我說。

「那妳就是自己人了。」他父親笑了,笑得很開心。

那天晚上,家豪帶我去逛夜市。吉隆坡的夜市和台灣的不一樣,有馬來人的攤位,有印度人的攤位,有華人的攤位,三種文化擠在一條街上,像是把整個東南亞都濃縮在一個夜晚裡。他買了一串沙爹,一份印度煎餅,一杯拉茶,說:「這是馬來西亞的縮影,我們什麼都混,什麼都吃,什麼都愛。」

我們坐在路邊的塑膠椅上,吃著沙爹,喝著拉茶。他突然說:「妳知道嗎?在馬來西亞,我們有一個說法:『Cinta itu buta』,愛情是盲目的。」

「台灣也這麼說。」

「但我們的盲目不一樣,」他說,看著我,「我們的盲目是,不管你是華人、馬來人、印度人,不管你從哪裡來,不管你什麼膚色,愛情來了就是來了。我們沒有選擇,我們只能接受。」

我想起馬來西亞的歷史,想起那些種族衝突,想起那些政策與偏見。但在這裡,在這個夜市裡,我看到的是不同膚色的人坐在一起,吃著同樣的食物,笑著同樣的笑。或許愛情真的可以超越一切,或許這就是馬來西亞教會我的事。

中秋節那天,家豪帶我去布城(Putrajaya)的湖邊。他說,馬來西亞的華人過中秋,和台灣不太一樣。我們會提燈籠,會吃月餅,但我們也會在湖邊野餐,會放水燈,會對著月亮許願。

「為什麼要放水燈?」我問。

「因為我們相信,水會把我們的願望帶到很遠的地方,帶到月亮那裡。」

那天晚上,月亮很圓,像一顆白色的珍珠掛在天空。湖面上漂著許多水燈,一盞一盞,像是星星掉進了水裡。家豪拿出一個燈籠,點上蠟燭,遞給我。

「這是給妳的,」他說,「寫上妳的願望。」

我接過燈籠,拿起筆,卻不知道該寫什麼。我看著他,他正低著頭,在自己的燈籠上寫字。燭光映在他的臉上,他的睫毛很長,像是兩把小小的扇子。

「你寫了什麼?」我問。

「不能說,」他笑了,「說了就不靈了。」

我把燈籠放進湖裡,看著它慢慢漂遠,漂向月亮的方向。我突然覺得,這一刻很美好,美好到讓人有點想哭。

「妳知道嗎?」他又開始了他的「妳知道嗎」,「在馬來西亞,我們說月亮是『Bulan』。Bulan也是月份的意思。所以對我們來說,月亮和時間是一樣的。月亮圓了又缺,缺了又圓,時間走了又來,來了又走。但有些東西,是永遠不會變的。」

「什麼東西?」

「愛,」他說,轉過頭看著我,「愛不會變。」

我沒有說話。我看著湖面上的水燈,看著天空的月亮,看著身邊的他。我突然明白,原來愛情可以這麼簡單,簡單到只是兩個人坐在湖邊,看著同一個月亮。

但文化差異不只是浪漫的,它也是現實的。

有一天,家豪帶我去見他的朋友。那是一個多元種族的聚會,有馬來人、華人、印度人。他們用馬來語交談,偶爾夾雜幾句福建話和英語。我聽不太懂,只能微笑著點頭。

「妳會不會覺得很無聊?」家豪問。

「有一點。」我老實說。

「這就是馬來西亞,」他說,語氣裡有一種無奈,「我們什麼都混,什麼都學,什麼都說。我們會說馬來語、英語、華語、福建話、廣東話,有時候還會說一點淡米爾語。我們沒有選擇,因為我們必須和不同的人相處。」

「那你們不會覺得很累嗎?」

「會,」他說,「但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我們不能只跟自己人在一起,因為這裡不是只有我們。我們必須學會包容,學會理解,學會接受。」

我想起台灣,想起我們的多數與少數,想起我們的偏見與誤解。我突然覺得,馬來西亞人教會我的,不只是愛情,還有一種更寬闊的世界觀。

中秋節過後,我回台灣了。家豪送我上飛機,在登機口,他遞給我一個小盒子,說:「回去再打開。」

我在飛機上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個小小的玉蘭花吊飾,還有一張紙條,上面用中文寫著:「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那是蘇軾的詞。我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

我們後來沒有在一起。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太遠了。距離這種東西,有時候不是一句「我愛你」就可以跨越的。他留在吉隆坡,我留在台北,我們之間隔著三千公里,隔著一片海,隔著不同的時間和不同的生活。

但每年的中秋節,我都會想起他,想起布城的湖,想起那些水燈,想起他說的「愛不會變」。

今年的中秋節,我一個人坐在陽台上,吃著他寄來的貓山王冰皮月餅。月亮很圓,像那年一樣。我拿出手機,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有撥出去。

我把月餅吃完,把盒子收好。然後我拿出那個玉蘭花吊飾,放在手心,輕輕地說:「我sayang你。」

我知道他聽不到,但我相信,月亮會幫我傳達。

因為在馬來西亞,他們說月亮是Bulan,是時間,是永恆。而愛,就像月亮一樣,圓了又缺,缺了又圓,永遠不會消失。

我繞著地球談了一場戀愛,而這場戀愛教會我,愛情的樣子有很多種,有些是熱烈的,有些是緩慢的,有些是帶著榴槤的香氣,有些是帶著拉茶的甜味。但不論是哪一種,只要是真心,就值得被記得。

就像家豪說的,Cinta itu buta。愛情是盲目的。但或許,盲目不是壞事。因為盲目,我們才能看見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才能相信那些不該相信的事,才能愛上那些不該愛的人。

而我,終於願意再一次,讓自己沉浸在愛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