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ot_img

一個專業總編輯得口腔癌的故事

文:張恭銘&吳芮醫生

周姐的嘴,曾經是她最鋒利的武器。

在編輯台上,她一句話能讓一篇稿子起死回生,也能讓一個囂張的作者啞口無言。她說話快,判斷更快,同事都說她的舌頭比大腦還先到。她一天抽半包菸,開會時一杯接一杯的黑咖啡,深夜改稿時總要嚼一顆檳榔提神。她從沒想過,這些年來陪伴她度過無數截稿夜的習慣,正在她的口腔裡,一寸一寸地埋下種子。

那個種子發芽的時候,很安靜。

只是舌頭邊緣有一個小潰瘍,她以為是咬到了。兩個禮拜過去,潰瘍沒有好。三個禮拜,它變成了一個硬塊。她照鏡子的時候,看見舌頭側面有一塊灰白色的斑,摸起來像皮革。她心裡咯噔了一下,但截稿日就在眼前。她告訴自己,等這一期做完再說。

那一期雜誌的封面故事,是關於一位口腔癌康復者的生命故事。周姐在改稿的時候,看著那位受訪者描述手術後不能好好說話的細節,忽然覺得舌頭上的那個硬塊,痛了起來。

她去了醫院。切片報告出來的那天,醫師說了一句她記得很清楚的話:「是鱗狀細胞癌,第二期。發現得算早,但位置在舌頭,要盡快處理。」

周姐沒有哭。她只是安靜地坐在診間裡,想著一件事:她這輩子靠嘴巴吃飯,靠說話活著。如果舌頭被切掉一部分,她還是她嗎?

手術安排在兩週後。那段時間,周姐做了一件她從前絕對不會做的事——她開始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寫日記。不是為了出版,不是為了給任何人看。她只是想把那些她可能再也說不出口的話,先寫下來。

手術切除了她舌頭左側約三分之一的面積,同時清理了頸部的淋巴結。醫師告訴她,手術邊緣是乾淨的,淋巴沒有轉移。她運氣好,發現得早。但接下來,她要面對的是更漫長的功課——重建口腔功能,學習用剩下的舌頭重新說話。

那段日子,周姐的言語治療師教她一個音一個音地練習。她像個孩子一樣,從「啊」開始,然後是「ㄅ」,然後是「ㄆ」。有些音她發不出來,有些字聽起來像含著一顆石頭。她練到生氣,練到把鏡子摔在地上。但隔天早上,她又坐回桌前,繼續練。

她從前以為「說話」是天賦,是理所當然。現在她知道,說話是一份禮物。

而在周姐努力重新學會說話的這一年裡,口腔癌的醫學領域,也正在發生一些她從前不會留意的事。

二〇二六年,口腔癌的診斷方式正在變得更溫柔。倫敦瑪麗女王大學團隊發表在《Biomarker Research》的一項大型研究,驗證了一種非侵入性的刷取活檢測試,可以在一小時內偵測口腔癌,準確率高達九成以上,有望讓超過九成的低風險患者免於接受疼痛的切片手術。傳統的口腔切片,尤其是舌頭部位,是把一部分舌頭切下來化驗,疼痛且令人畏懼,許多患者因此延誤就醫。這種新的刷取測試,用一支刷子在可疑的黏膜上輕輕取樣,就能在短時間內得到結果,而且可以反覆進行,適合長期監測。

與此同時,德州大學的研究團隊改編了原本用於其他癌症的「MasSpec Pen」技術,發展出一種手持式的「Mod-MSPen」裝置,可以直接在口腔組織上進行非侵入性的分子分析,與標準病理診斷的一致率超過百分之九十五。簡單來說,未來的口腔癌篩檢,可能不再需要動刀,只需要一支筆、一支刷子,幾分鐘就能知道答案。

治療方面,二〇二六年的進展更令人振奮。中山大學腫瘤防治中心主導的一項第二期臨床試驗,將新型抗體藥物複合體 Becotatug Vedotin 與免疫治療藥物 Pucotenlimab 合併使用,作為局部晚期口腔鱗狀細胞癌的術前輔助治療。患者在手术前接受三週一次的注射,目標是讓腫瘤縮小,爭取更好的手術條件。這項試驗的特別之處在於,它試圖回答一個對患者至關重要的問題:能不能透過術前治療,讓患者不必切除那麼多下頜骨?另一項由同一團隊發表在《Journal of Clinical Oncology》的研究,正是以「下頜骨保留」為主要目標,使用替雷利珠單抗合併鉑類雙藥化療作為術前治療,探索在有效控制腫瘤的同時,保住患者的面貌與生活品質。

而在基礎研究層面,一種創新的可注射水膠正在為口腔癌的免疫治療打開新的可能。這種水膠在腫瘤的酸性環境中會自動降解,釋放出兩種物質:一種能觸發癌細胞的「細胞焦亡」,另一種則阻斷癌細胞的自我修復機制,讓焦亡反應被放大。結果是,癌細胞大量死亡後釋放出訊號,喚醒體內的免疫細胞,將原本「冷」的腫瘤微環境重新點燃。這項研究發表在《Nano Today》,代表著口腔癌治療正在從「直接殺死癌細胞」,走向「教會身體自己殺死癌細胞」。

周姐的言語治療持續了將近一年。她的聲音和從前不太一樣了,有些音還是會含糊,講快的時候需要停下來換口氣。但她重新拿起了編輯的紅筆。她不再抽菸,不再嚼檳榔,也不再喝燙到冒煙的咖啡。她的辦公桌上多了一面小鏡子,每天早晨她會張開嘴,看一看舌頭上的那一塊缺口。那不是缺陷,她對自己說。那是一道門,讓她走進了另一種人生。

她偶爾會想起那個潰瘍剛出現的早晨。她慶幸自己沒有再等下去。她慶幸醫學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給了她一把刷子、一支筆、一個更早知道的機會。她更慶幸的是,她終於明白:嘴巴不只是用來吃飯和說話的。嘴巴是身體的哨兵。它會痛,會潰瘍,會發出訊號。只要你願意聽。

周姐今年五十四歲。她沒有回到過去的自己。她成為了一個更慢、更安靜、更願意停下來聽的人。她的舌頭上有一道疤痕,但她的話,比從前更有重量。

因為她終於知道,每一個字,都值得被好好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