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金沙薩的溫柔
剛果民主共和國的首都金沙薩,是一座將近兩千萬人生活著的城市。市集裡的叫賣聲、摩托車計程車穿梭的引擎聲、教堂鐘聲與孩子赤腳跑過泥土地的聲響,交織成一種熱烈而粗礪的日常。然而,在這座城市的街巷深處,有許多孩子睡在屋簷下,有許多母親在醫院門口徘徊,口袋裡沒有一張足以支付醫藥費的鈔票。
但在這裡,有人選擇了不一樣的生活。
他的名字叫讓–馬里·馬萊卡尼(Jean Marie Malekani),是當地一家名為「朋友種植者」(Amis des Planteurs)的企業負責人。二〇二六年七月,他原本可以像其他人一樣,為自己的生日舉辦一場熱鬧的宴會,接受親友的祝賀,切一塊奶油蛋糕,舉杯慶祝又一年的平安。但他沒有。他告訴身邊的人,今年的生日,他想做一件不一樣的事。
他帶著公司的團隊,來到北基伍省貝尼市的一所綜合醫院。那間醫院裡,住著一百位付不出醫藥費的病人。他們當中,有剛出生就失去母親的嬰兒,有在戰亂中受傷卻無力負擔手術費的年輕人,有因貧困而被迫在病床上躺了數週的長者。醫院的醫生說,這些病人並非無法治癒,而是因為口袋裡沒有錢,只能日復一日地留在病房裡,等待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奇蹟。
馬萊卡尼走進醫院,一一為他們結清了帳單。不是分期付款,不是部分減免,是全部付清。一百個人,在一瞬間,重新擁有了走出醫院、回家的可能。
一位母親的眼淚
在那些病人當中,有一位名叫滕特·卡漢布(Tente Kahambu)的女士。她不是病人,她懷裡抱著的那個嬰兒才是。那個男嬰的母親在分娩的那一天,死在了產床上。家族匆匆找來卡漢布,希望她能幫忙照顧這個一出生就沒有母親的孩子。卡漢布自己沒有孩子。她沒有猶豫,把嬰兒抱回了家,用自己僅有的能力餵養他、照顧他。可是孩子太小了,時常生病,她帶著他一次次跑醫院,累積的醫藥費像一座小山,壓得她喘不過氣。她在醫院的走廊上坐了好多天,不知道該怎麼辦。
當馬萊卡尼替她付清費用的那一刻,卡漢布哭了。她說:「我沒有孩子,但我現在有了一個需要我的孩子。我本來以為我們走不出這間醫院了。」她不斷地感謝,說上帝藉著這個人的手,讓他們重新看到了光。她甚至稱馬萊卡尼是「上帝派來的彌賽亞」——在剛果的語境裡,這是對一個人最高的讚美。
馬萊卡尼沒有多說什麼。他只是微笑著點點頭,然後走向下一個病房。
善良是一種流傳
這個故事在貝尼傳開之後,有人問馬萊卡尼為什麼要這樣做。他說,他年輕時也曾經貧困過,也曾經在醫院門口因為沒有錢而不知所措。「我知道那種無助的感覺。當你站在那裡,看著裡面的人需要幫助,但你什麼都做不了的時候,那種滋味會跟著你一輩子。」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所以當我有能力的時候,我不想讓別人再經歷那樣的時刻。」
他的公司「朋友種植者」長期在當地從事農業發展工作,為農民提供種子、培訓與市場通路。馬萊卡尼說,幫助別人不是一次性的施捨,而是讓一個人重新站起來的力量。他相信,今天被幫助的人,有一天也會成為幫助別人的人。
繞著地球的愛
親愛的朋友,當我們坐在舒適的家中,讀著遠方剛果的故事時,或許會覺得那是一個太遙遠的地方。但你知道嗎?善良從來不需要護照。它會繞過高山、跨過海洋,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生根發芽。
馬萊卡尼的故事讓我想起一件事:在剛果東部的布卡武,有一位名叫弗洛里貝爾·布瓦納·崔伊(Floribert Bwana Chui)的年輕人,他在二〇〇七年因為拒絕讓一批腐壞的米糧通過海關、危害民眾健康,被綁架、折磨,最終失去了年僅二十六歲的生命。他生前最關心的是街頭的孩子,他總說:「我夢想一個剛果,所有人都能坐在同一張桌子旁。」今天,馬萊卡尼的行動,就像是那張桌子上多了一個座位。
而在金沙薩的另一端,一位來自甘比亞的男士布納·巴奇利(Bouna Batchilly),將近三十年來獨自收養了超過五百名被遺棄的孤兒,給了他們家、教育和未來的可能。他說:「每一個孩子都值得一個實現自己潛力的機會。」
這些故事,發生在一個被戰爭與貧困反覆撕扯的國度。但正是在最深的黑暗裡,我們看見了最亮的光。不是因為那些光有多麼巨大,而是因為有人願意在黑暗裡點燃自己。
結語:好人好事,是會傳染的
馬萊卡尼的那場「生日會」,沒有蛋糕,沒有蠟燭,沒有生日快樂歌。但有一百個人,在那一天重新獲得了呼吸的自由。有一個母親,抱著不是自己親生卻勝似親生的孩子,走出了醫院的大門。有一群醫生和護士,看著這一幕,心裡默默記下了什麼叫做「善良」。
張曼娟曾經寫過:「我們都是被愛救回來的人。」馬萊卡尼用他的行動告訴我們,愛不需要等到你擁有很多才給得出來。它可以是一個決定、一個行動、一個把別人的需要放在自己之前的瞬間。
繞著地球,我們看見了剛果的善良。而那些善良,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繞著地球,一圈一圈地傳遞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