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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從動物園逃脫的兩隻黑猩猩

文:張恭銘

是的,我們逃出來了。我和阿吉,兩隻黑猩猩,在一個尋常的星期二午後,趁著管理員老張打瞌睡的時候,用他腰間那串叮噹作響的鑰匙打開了籠門。說來好笑,人類總是把鑰匙掛在腰間,好像那是什麼榮耀的勳章,但對我們來說,那不過是一串會發出聲音的玩具罷了。

動物園裡的日子其實不算太壞。有按時送來的香蕉,有假山可以攀爬,還有一群永遠在玻璃窗外指指點點的人類。他們總是用一種既好奇又恐懼的眼神看著我們,彷彿我們是從外星球來的訪客。阿吉說,那是因為他們在我們身上看見了他們不願承認的自己。我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但我喜歡阿吉說話時那種哲學家的神情,好像他曾經在什麼大學裡教過書似的。

逃出來之後,我們才發現人類的世界比動物園複雜多了。動物園裡的規則很簡單:吃飯、睡覺、表演、被看。但人類的世界裡,每個人都在看別人,同時也被別人看著,而且他們似乎永遠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觀眾還是演員。

我們沿著河堤走,經過一座公園。公園裡有個老人正在打太極拳,動作緩慢得像一棵在風中搖擺的樹。阿吉停下來看了很久,然後說:「你看,他在模仿我們。」我愣了一下,仔細看那老人的動作,還真的有幾分像是黑猩猩在伸展四肢。阿吉得意地說:「人類總以為他們在進化,其實他們只是在模仿。」

我們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家便利商店。透過玻璃窗,我們看見裡面的人正在排隊結帳,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樣的東西——一個方方的小盒子,他們對著那個小盒子說話、笑、皺眉。阿吉說那叫「手機」,是人類的新器官,沒有它,他們會覺得自己少了一塊。我問他怎麼知道這些,他說他在動物園裡聽遊客說的。原來動物園裡也有它的好處,至少可以免費上課。

天色漸暗,我們決定找個地方過夜。最後選中了一棟公寓的頂樓,那裡有個廢棄的花園,幾盆枯死的植物,還有一張破舊的躺椅。我們躺在躺椅上,看著星星。城市的光太亮了,星星顯得有些害羞,躲躲藏藏的。阿吉說,動物園裡的星星比較誠實,因為那裡沒有這麼多燈。

「你懷念動物園嗎?」我問他。

阿吉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懷念的是那個時候的我們。那個時候我們什麼都不懂,只知道香蕉是甜的,太陽是暖的,管理員老張的鑰匙是會響的。現在我們懂了更多,卻覺得更不自由。」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逃出來不就是為了自由嗎?但阿吉說,自由不是身體在哪裡,而是心裡有沒有掛念。他掛念動物園裡那隻老是被欺負的紅毛猩猩,掛念那個每天來畫我們的小女孩,掛念老張打瞌睡時微微張開的嘴巴。

第二天早上,我們被一陣香味喚醒。樓下有一家早餐店,正在煎蛋餅。那香味讓我們想起動物園裡的早餐——總是香蕉和蘋果,偶爾有幾顆堅果。我們決定下去看看。早餐店裡坐滿了人,每個人都在低頭滑手機,偶爾抬頭喝一口豆漿。我們站在門口,沒有人注意到我們。阿吉說:「你看,人類其實很少真正看見什麼。他們看見的,都是他們以為自己看見的。」

我們走進早餐店,坐在一張空桌旁。老闆娘走過來,看了我們一眼,居然沒有尖叫。她只是說:「兩份蛋餅,一杯豆漿,一杯米漿?」我們點點頭。她轉身離去,嘴裡還哼著歌。阿吉說:「她看見我們了。她真的看見我們了。」

吃完早餐,我們決定回去。不是回動物園,而是回到那個頂樓花園。阿吉說,他想在那裡種點東西。我問他要種什麼,他說:「種香蕉。這樣我們就有自己的香蕉了,不必等別人給。」

於是,我們開始了新的生活。白天,我們在頂樓花園裡鬆土、播種、澆水。晚上,我們躺在躺椅上看星星,偶爾數一數樓下經過的人。有些人會抬頭看我們,有些人不會。但沒關係,我們已經習慣了。我們是從動物園逃脫的兩隻黑猩猩,我們有我們的自由,也有我們的牽掛。而這,或許就是人類所說的「生活」吧。

有一天,那個在公園打太極拳的老人來到了頂樓。他看著我們的香蕉樹,笑了。他說:「你們種的?」我們點點頭。他坐下來,和我們一起看夕陽。他說:「我年輕的時候,也想過要逃走。逃離工作,逃離家庭,逃離一切。但後來我發現,不管逃到哪裡,自己還是自己。」

阿吉看著他,說:「所以你留下來了?」

老人說:「我留下來了。但不是因為我放棄了逃跑,而是因為我找到了留下的理由。」

那天晚上,阿吉對我說:「我想我找到留下的理由了。」我問他是什麼,他指著那棵小小的香蕉樹,說:「就是這個。我們種下的東西,會繼續長大。即使我們不在了,它還是會在那裡。」

我看著那棵香蕉樹,突然覺得,也許這就是自由。不是逃到哪裡,而是找到一個地方,讓你可以種下些什麼,然後看著它慢慢長大。

我們是從動物園逃脫的兩隻黑猩猩。我們逃出來了,又好像沒有逃出來。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現在有香蕉樹了。而且,我們知道,明天早上,早餐店的老闆娘還是會問我們:「兩份蛋餅,一杯豆漿,一杯米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