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我總覺得,善意是世界上最柔軟也最堅韌的絲線。它看不見,摸不著,卻能把一顆心與另一顆心,輕輕地、牢牢地,繫在一起。從我們這座小小的島嶼出發,飛越千山萬水,我想帶你去看一個故事,一個發生在高加索山腳下,關於一個喬治亞好人的故事。
喬治亞,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一種古老的、詩意的韻律。它像一塊被時間遺忘的琥珀,靜靜地躺在黑海之濱,高加索山脈的懷抱裡。這裡的人們相信,他們的土地是上帝分配給世間萬物的最後一塊,因為太美了,美得連上帝自己都捨不得,就把它留作自己的花園。在這樣一片被祝福的土地上,人與人之間的情分,似乎也格外地綿長、醇厚。
我要說的這個故事,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豐功偉業,沒有宏偉的雕像為他矗立,也沒有喧鬧的媒體為他傳頌。它只是一個平凡的老人,和他那家早已褪色的老照相館之間,一場持續了一甲子的、寂靜的約定。但就是這樣一個故事,讓我在第一時間聽到時,眼眶便不由自主地濕潤了。
老人名叫諾達爾,住在喬治亞首都第比利斯的老城區。我們抵達的時候,第比利斯正下著濛濛細雨,鵝卵石鋪成的街道被洗得發亮,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潮濕泥土、舊書和剛出爐的喬治亞麵包——哈恰普利的香氣。轉過一條小巷,我們找到了那間傳說中的照相館。門面很小,招牌上的字跡已經斑駁,可那塊擦得透亮的玻璃櫥窗裡,卻擺滿了照片,像一扇通往過去歲月的門。
我們推門進去,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一聲“叮噹”。屋裡的光線有些暗,牆上、櫃檯上,甚至連天花板上,都掛滿了、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男人西裝筆挺,女人長裙曳地,孩子們的眼神天真無邪。時間在這裡彷彿失去了流動的速度,只剩下快門按下的那一個瞬間,被永恆地凝固了下來。
諾達爾從暗房的紅色簾子後面走出來。他個子不高,背有些駝了,頭髮花白,但眼神卻異常清亮,彷彿能看透人的心思。他微笑著用夾著濃重口音的俄語和我們打招呼,我身邊的翻譯告訴他,我們是特地來聽他講故事的。他擺擺手,說:“哪有什麼故事,不過是些陳年舊事。”
可他越是這樣說,我們的好奇心就越重。我環顧四周,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照相館裡陳列的大部分照片,拍攝的主角,竟然都是剛過世的人。他們靜靜地躺在棺木裡,神情安詳,彷彿只是在沉睡。這些照片被精心地鑲在相框裡,和活著的人的照片放在一起,成為這家照相館一道獨特而肅穆的風景。
諾達爾見我盯著那些照片出神,便走過來,指著其中一張,用一種極其溫柔的語氣說:“這是娜娜,她走的時候才三歲。她的父母從偏遠的山村趕來,求我給他們的女兒拍一張最後的照片。那天下著大雪,我去了他們家的院子,她躺在媽媽的懷裡,像個小小的天使。我按下快門的那一刻,她的媽媽突然笑了,說:‘她真好看,就像睡著了一樣。’從那天起,我就決定,我要為所有離開的人,拍一張體面的照片。這是他們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張臉,我不能馬虎。”
我心裡一震。這背後,藏著多麼深沉的一種溫柔啊。
諾達爾的這項“事業”,開始於上世紀六十年代。那時的蘇聯時期,物資匱乏,很多生活在偏遠鄉村的人,一輩子都沒有一張屬於自己的照片。尤其是在親人去世時,想留下一張遺像作為紀念,更是難上加難。諾達爾那時還是個年輕的攝影師,一次偶然的機會,他應邀去為一位剛去世的老人拍照。當他看到死者家屬那悲痛欲絕,卻又帶著最後一絲期盼的眼神時,他的內心被深深觸動了。
“他們對我說,諾達爾,拜託你了,我們想讓媽媽最後的樣子和她活著的時候一樣好看。”諾達爾回憶著,眼神望向了虛空,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讓他下定決心的下午。“從那以後,我就告訴自己,這不只是一份工作,這是我能為我的同胞做的最後一件事。”
這一做,就是六十年。
六十年裡,諾達爾的足跡幾乎遍佈了整個喬治亞。他騎著一輛破舊的摩托車,背著笨重的照相機,翻山越嶺,深入那些地圖上都很難找到的小村莊。他去過黑海之濱的阿扎爾,去過東部的卡赫季葡萄酒產區,也去過北部高加索山脈深處、與世隔絕的斯瓦涅季。每一次接到請求,無論路途多麼遙遠,天氣多麼惡劣,他都會在第一時間趕到。
他的交通工具從最初的老爺車,換成了摩托車,後來年紀大了,山路騎不動了,就改乘顛簸的公交車,再步行。他的相機也換了好幾代,從笨重的老式膠片機,到後來的數碼相機。唯一不變的,是他對待每一位逝者的那份莊重與敬意。
他會親自為逝者擦拭面容,整理衣衫,擺出一個安詳的姿勢。他會選擇最好的光線,最合適的角度,力求讓照片看起來寧靜而美好。他甚至還會隨身帶著一些化妝品,為那些因為病痛而面容憔悴的逝者,輕輕地補上一點點妝,讓他們最後的容顏,看起來更像他們生前的樣子。
“人的一生,有兩個時刻最美。一個是初生,一個是離去。”諾達爾說,“初生時,我們哭著來到這個世界,迎接我們的是一片歡笑。離去時,我希望他們能帶著平靜與尊嚴離開,把所有的美好都留在這最後一眼裡。”
他的照相館,像一個小小的避難所,收留了無數關於離別的記憶。那些掛在牆上的遺照,每一張背後,都是一個家庭的故事,一段無法割捨的情感。諾達爾記得每一張照片的主人,記得他們的姓名,他們的故事,甚至記得他們家人當時的哭泣和微笑。
“你看這個老夥計,”他指著一張照片,照片上的老人戴著一頂喬治亞傳統的羊皮帽,鬍子花白,看起來威嚴又不失慈祥。“他是個出色的獵人,一生獵過熊,鬥過狼。但他臨終前最後一個願望,是讓我給他拍一張戴著他最心愛的帽子的照片。他說,他想讓子孫後代都記得,他們的祖先是個真正的山裡男人。”
“還有這個小姑娘,”他輕輕地撫摸著一張小女孩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著白色的裙子,頭上紮著蝴蝶結,笑得像一朵盛開的雛菊。“她最喜歡跳舞,夢想是成為喬治亞國家芭蕾舞團的首席。可惜,白血病奪走了她。她媽媽哭著求我,一定要把她拍得像個天使。你看,她現在永遠都是個天使了。”
諾達爾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述天氣,可我的眼淚卻再也忍不住了。這哪裡是陳年舊事,這分明是一個人用一生的時間,為他人編織的一場關於告別的、溫柔的夢。
很多人問他,為什麼要做這樣一件事?這在很多人看來,是不吉利,甚至有些晦氣的。諾達爾總是笑著搖搖頭:“死亡,是每個人都要面對的。它不應該被恐懼和厭惡。當你能夠為一個逝去的人做最後一件漂亮的事,你會發現,你的心裡充滿的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寧靜的、滿足的愛。”
他從不收取高昂的費用。對於那些貧困的家庭,他常常分文不取,甚至還會倒貼路費。他說:“他們已經失去了最親的人,我不能再讓他們因為一張照片而增添負擔。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在照相館的牆上,掛著一幅用玻璃框裱起來的信,信紙已經泛黃。諾達爾說,這是一個來自山村的年輕母親寫給他的。那位母親的丈夫在採礦事故中不幸遇難,諾達爾為他拍下了最後的照片。那位母親在信中寫道:“親愛的諾達爾,謝謝你。那張照片是我和孩子們唯一的安慰。每次看到它,我們就覺得爸爸還在身邊,從未離開。你讓我們的悲傷變得沒有那麼可怕。”
諾達爾把這封信視若珍寶。他說,這是他一輩子的財富,比任何獎章都珍貴。
喬治亞人有一句古老的諺語:“客人是上帝派來的禮物。”而在諾達爾身上,我看到的是,他以自己的方式,成為了那個為他人送去最後一份“禮物”的上帝使者。
離開第比利斯的那天,雨停了,陽光燦爛。我們再次經過諾達爾的照相館,他正站在門口,和一位鄰居老太太聊天,陽光灑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他笑著朝我們揮手,那笑容溫暖、平和,像這座古老的城市一樣,歷經風霜,卻依然充滿力量。
我忽然想起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他說:“人這一輩子,能做的事不多。能把一件事做好,做到心裡去,就夠了。我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讓離開的人,走得體面,讓留下的人,心中有愛。這樣,我就覺得我這輩子,沒有白活。”
這就是諾達爾,一個喬治亞的好人。他沒有改變世界,卻用他的相機,為這個世界定格了無數個關於愛與尊嚴的瞬間。他的故事,像一盞溫暖的燈,在遙遠的高加索山腳下,靜靜地燃燒著,照亮了那些在黑暗中哭泣的靈魂,也溫暖了我們這些遠道而來的聽故事的人。
善意這條絲線,果然是可以跨越千山萬水的。它從諾達爾的照相館出發,穿過第比利斯的鵝卵石小巷,穿過整個喬治亞的山川與平原,最終,輕輕地,繫在了我們的心上。這份來自高加索的溫暖,我會一直記在心裡,也會用它,去溫暖更多的人。因為我知道,在地球的每一個角落,都有像諾達爾這樣的人,他們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分享著愛,讓這個世界,變得沒有那麼冷。這就是好人好事的力量,它讓我們相信,無論身處何地,愛,永遠是我們共同的語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