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恭銘
江湖,未必只在群山之間,也可能藏在一個人的心裡。
梁羽生的一生,像他筆下的一柄長劍,鋒芒中藏著溫厚,豪情裡帶著書卷氣。他沒有真正策馬江湖,卻用一支筆,替千萬讀者築起了一個俠義與理想並存的世界。
他出生於蒙山的一個書香家庭,自幼便浸潤於古典文學之中。父親教他讀經史,母親教他做人處世。庭院裡有花木四時更迭,也有書卷終日飄香。年幼的他,總愛翻閱古籍,從史記讀到唐詩宋詞,從英雄豪傑的故事,讀到文人墨客的風骨。
他常想,真正的大俠,究竟是武功高強的人,還是心懷天下的人?
這個問題,伴隨他走過了一生。
青年時代,他進入嶺南大學求學,學習經濟,卻始終放不下對文學的熱愛。後來,時代風雲變幻,他來到香港,成為一名報社記者。每天寫新聞、寫評論,與文字相伴,也與時代同行。
然而,他心中始終住著另一個世界。
那是一個有青山、有明月、有快意恩仇的江湖。
一九五四年,一場武術比賽引起社會熱烈討論。報社希望藉此寫一部武俠連載小說,他提起筆,開始創作龍虎斗京華。誰也沒有想到,這一寫,不只是開啟了自己的文學生涯,也為新派武俠小說揭開了一頁新的篇章。
後來,《白髮魔女傳》、《七劍下天山》、《萍蹤俠影錄》等作品相繼問世。
他的小說裡,有武林高手,也有尋常百姓;有刀光劍影,也有琴棋書畫。他筆下的大俠,不只是會武功,更懂得仁義、忠誠與責任。他相信,一個人的武藝再高,如果沒有一顆善良的心,也稱不上真正的俠客。
因此,他的江湖,總帶著濃濃的文化氣息。
人物吟詩作對,談古論今;山川河岳,不只是背景,更像一幅徐徐展開的水墨畫。讀他的小說,彷彿不是走進一場打鬥,而是走進中國文化深遠悠長的河流。
有人說,他的武俠沒有後來那樣天馬行空,也沒有無所不能的英雄。可是,他只是微微一笑。
因為他始終相信,人最值得敬佩的,不是天下無敵,而是在面對誘惑時,依然守住良知;在身處困境時,依然選擇正直。
後來,新派武俠百花齊放,金庸、古龍等人的作品,各自開創新的風格。梁羽生並未因此焦慮,也從未刻意比較。他知道,每一位作家都有自己的道路,而他的責任,只是繼續寫出心中的江湖。
歲月漸深,他依然閱讀,依然研究歷史,依然在古典詩詞裡尋找靈感。他從不急於迎合潮流,也不願放棄自己相信的文學精神。對他而言,一部小說,不只是娛樂,更應該留下一份文化的溫度。
晚年,他旅居雪梨,生活安靜而平和。遠離昔日的喧囂,卻沒有遠離文字。偶爾翻閱舊作,彷彿又看見那些曾策馬江湖的少年,那些仗劍天涯的俠客,依舊在紙頁間迎風而立。
他終於明白,真正的江湖,從來不只是山林,也在人心。
如果人生是一場漫長的遠行,那麼劍可以生鏽,英雄可以老去,山河也會改變模樣;可是,一個人若始終懷抱仁義,一生守護信念,那麼他便永遠年輕。
張曼娟曾在散文中寫過,人生最珍貴的,不是轟轟烈烈,而是在歲月流逝之後,依然保有一顆柔軟而善良的心。
梁羽生的一生,正像這樣的一篇長長散文。
他用一支筆,寫出刀光劍影,也寫出兒女情長;寫出江湖恩怨,也寫出家國情懷;更寫出一代讀者心中,那個關於俠義最純真的夢想。
當最後一頁小說輕輕闔上,江湖並沒有遠去。
因為真正的大俠,不一定策馬揚鞭,也可以是一位安靜坐在燈下寫作的人;真正的長劍,不一定握在手中,也可以是一支筆,在歲月裡留下永不褪色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