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很久以前，在山腳下那座終年被薄霧籠罩的古剎旁，住著一位名叫修遠的青年。
那時的修遠，內心充斥著說不出的焦躁與不安。他每天早起誦經、打坐，苦苦追尋著所謂的「解脫」與「悟道」。每當山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聲響，或是聽聞鄰舍講述世俗的紛爭，他的心總像被投進石子的湖水，泛起陣陣漣漪。他覺得是這個嘈雜的世界傷害了他，是未知的將來讓他寢食難安——他總在擔憂著明日的柴米油鹽、老去後的孤寂，甚至擔心自己是否永遠無法修成正果。
一個微雨的午後，修遠拜訪了棲身於竹林深處的老禪師。
老禪師正坐在檐下煎茶，小爐上的水壺咕嚕嚕冒著熱氣，微甜的茶香在濕潤的空氣裡漫開。修遠急切地問：「師父，我的心為何總有去不掉的煩惱？要如何修行，才算是真正入了門，能到達那個沒有痛苦的涅槃彼岸？」
老禪師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茶几旁的一盞燈。
那天夜晚，修遠留在禪房歇息。半夜醒來，借著稀薄的月光，他看見牆角赫然站著一個黑影，昂首聳立，彷彿隨時會撲過來。修遠嚇得全身冰冷，心跳如鼓，整夜不敢合眼。直到晨光微熹，陽光透進窗櫺，他才驚覺那不過是自己昨日隨手掛在木架上的一件舊棉袍。
「你昨夜見到的鬼影，是真的嗎？」老禪師端著晨茶走進來，溫和地問。
修遠羞愧地低下頭：「不是真的，是我自己迷糊，把衣服看成了人。」
老禪師笑著說：「世人的煩惱，大多也是這般。我們總以為是外面的世界給了我們痛苦，其實外在的事物本無好壞。你為尚未到來的明日憂慮，就像是在腦海裡織造了一場恐怖的幻夢，把自己嚇得夠嗆。可當你靜下心來，看看此時此刻——你坐在這裡，有呼吸，有心跳，窗外有光，桌上有茶。在這短暫的當下，你本就平安無事。煩惱，永遠只住在妄想的腦海裡，不在當下。」
修遠若有所悟，卻又疑惑地問：「那我努力積德行善、追求至高的佛法，難道不是正確的方向嗎？」
老禪師順手將泡好的茶水倒入杯中，直到茶水溢出了杯緣，流滿了桌面，卻依然沒有停手。
「師父，茶水溢出來了！」修遠忍不住喊道。
老禪師這才放下茶壺，淡淡地說：「當年梁武帝建寺三千、供僧無數，自以為功德無量，達摩祖師卻說他『並無功德』。為何？因為當你心裡住著對功德的渴望、對境界的執著時，你的心就被這份執著填滿了。就像這隻杯子，若裝滿了對『法』與『正能量』的偏執，真理反而裝不進來了。」
老禪師看著修遠的眼睛，緩緩說道：「真正的入門，不是去抓住一個叫作『涅槃』的遠方，也不是去累積多少名相與道理，而是『破迷開悟』。放下對善惡對錯的分別，放下對『有』與『空』的計較。當你不思善、不思惡，不再透過去看世界的濾鏡來歪曲事實，你的心就會像一面乾淨的明鏡。」
那一刻，竹林裡的風停了。修遠閉上雙眼，不再去想未來的恐懼，也不再去追尋遙不可及的佛果。他聽見了自己的呼吸聲，感受到了體內那份久違的平靜與溫暖。
原來，我們本就是那面能照見萬物的明鏡。當你不再去抓取鏡中的影子，放下了執念與迷茫，那份恆常、圓滿而寂靜的光明，本就一直在你的心中，從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