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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谷大爆炸事件: 1990那夜之後 曼谷街頭仍記得瓦斯車大爆炸後 每盞燈的嘆息與暗夜哭聲

文:張恭銘

有些城市,把悲傷藏在車水馬龍裡。

曼谷就是這樣一座城。初訪的旅人總訝異於它的矛盾——這座以微笑聞名的國度,人們說話輕輕軟軟,凡事講究「煙煙」(隨隨便便),彷彿什麼都不急、不爭。可一上了馬路,方向盤一握,油門一踩,那些溫良恭儉讓忽然全被風吹散了。機車在車陣中極限穿梭,計程車毫無預警地變換車道,公車猛地一扭身就插進內線,大貨車最後一秒還在搶黃燈。你很難理解,同一群人,怎麼一握上方向盤就換了副面孔?

但在這座城市裡,有一種車,能讓所有喧囂瞬間靜止。不是救護車,不是警車,更不是皇家車隊,而是槽罐車。那種拖著巨大瓦斯鋼罐、沉默而笨重的車。只要它一出現,再凶猛的計程車也會乖乖退開,再急躁的機車也會自動讓出一條路。那不是單純的防範,而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恐懼,整整三十多年,像一道不敢觸碰的傷口。

1990924日,星期一,晚上十點。

那時的曼谷正處在經濟起飛的年代,加班到深夜是常態。新碧武里路上車流依然繁忙,誰也不知道,死神正從高架橋上俯衝而下。一輛滿載液化石油氣的槽罐車,司機蘇塔特為了搶一個即將轉紅的燈號,硬生生踩死了油門。鋼鐵巨獸失控翻覆,巨大的瓦斯罐脫落變形,閥門被扯斷,三千七百公升高壓液體開始無聲地氣化。液化石油氣比空氣重,它貼著地面蔓延,像一層隱形的死亡地毯,悄悄鑽進每一輛受困汽車的底盤,灌滿兩側商鋪與宿舍。十幾秒鐘之內,整條街被包裹在一座巨大的隱形彈藥庫裡。

然後,一點火星——可能是摩擦,可能是引擎,可能是誰家的一縷煙火——整條街同時被引爆。爆炸半徑超過一百公尺,上千度高溫瞬間吞噬了數十輛車,二次爆炸緊接著發生,火勢撲向兩側建築。那夜,曼谷的天空被燒成了白晝。大火燃燒了整整二十四小時,留下八十八條人命、五十一間燒毀的房屋、六十七輛焦黑的車骸,以及兩億泰銖的經濟損失。

肇事司機已在爆炸中身亡,無法追究。人們的憤怒轉向仙羅瓦斯工業公司,以及它的創辦人——一位從騎三輪車送瓦斯起家的泰國華裔。公司將運輸外包給沒有資質的司機,用三根金屬條胡亂捆綁本該固定在地面的靜態儲罐,沒有過流閥、沒有碰撞保護。法院一審判處創辦人五年徒刑。在九十年代,面對兩億泰銖的天價賠償,大多數企業會選擇破產了事。但他沒有。他變賣了所有資產,支付每一位死者的喪葬撫恤、每一位傷者的醫療費用。最高法院看見了他的承擔,改判兩年、緩刑三年。後來他重組公司,成功上市,成為富比士榜上的億萬富翁。但他始終沒有停止對當年受害者家屬的補償,實際付出的早已超過兩億泰銖。他用後半生,去贖那一夜的過錯。

那場大火燒出了泰國交通史上最徹底的改革。限時限路、硬體標準、司機資格審查與黑名單共享——用八十八條生命換來的安全規範,此後數十年,泰國再也沒有發生過如此慘烈的瓦斯爆炸。

但火熄了,記憶沒有滅。那些傳說在計程車司機之間流傳:深夜行經新碧武里路口,後座忽然多了一具焦黑的遺體;等紅燈時,車窗外傳來急促的拍打聲與微弱的求救;學校裡,遇難同學的座位上仍傳來噠噠的打字聲,老師沉默片刻,對著空氣輕聲說:「沒關係,作業不用交了。」話音剛落,打字聲便消失了。

2002年,香港電影《見鬼》的結局,正是取材自這一夜。

三十多年過去了,當年的十字路口依然是曼谷最繁忙的交通幹道之一。但槽罐車直接撞上的那棟女生宿舍舊址,那片曾經住著大學生、護士與年輕上班族的土地,在事故後再也沒有興建過任何建築。圍牆圈起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像這座城市身上一道無法抹平的疤。

有些城市把悲傷藏在車流裡,藏在每一次綠燈亮起時,那些遲疑了一秒才踩下油門的瞬間。那夜之後,曼谷街頭仍記得每一盞燈的嘆息。而我們這些後來的人,只能在一則又一則的傳說裡,練習記得,練習不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