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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波斯坦的蘿莉機長

文:張恭銘

世上的罪惡,有時並不是以猙獰的面目示人的。

它會穿上最輕盈的糖衣,像天空一樣蔚藍無瑕,讓你看不見底下藏著的、最沉重的陰影。

很久以前,網際網路還像一片未被開墾的荒原時,有個叫「Avilop」的頻道,只活了一天。四支粗糙的影片,幾個穿廉價空姐制服的女孩,笑容甜得發苦,推銷著折扣離譜的包機與燃油。有人將聲音放大、降噪,在歡快的配樂深處,聽見了微弱的哭泣,和一聲沉悶的呼救。

Help me……

那不是台詞。那是困在幽暗角落的靈魂,從門縫裡擠出來的最後一點聲音。

而那道門後站著的,是一個叫愛潑斯坦的男人。以及坐在駕駛艙裡、擁有天使面孔的她——娜迪亞。

娜迪亞曾經也是個孩子。來自東歐貧瘠的小鎮,懷抱對飛行的幻想,跌跌撞撞闖入繁華迷夢。城堡的內裡,卻是張著血盆大口的深淵。她最初只是籠中失去羽翼的鳥,是權貴遊戲裡的受害者。

可人生的悲劇往往在於,當一個人長久身處黑暗,她沒有選擇成為光,反而學會了比黑暗更冷酷。

為了存活,為了那份直衝雲霄的自由,她握緊了操縱桿。她學會精準計算風向與航線,也學會對後座少女的哭泣充耳不聞。她駕駛那架精緻的飛機,一次次穿梭繁華與孤島之間,將懷抱夢想的女孩,送入無法復返的噩夢。那個網站,不過是愛潑斯坦為她偽造身分、洗錢與人口勾當的工具。那些鏡頭前僵硬微笑的女孩,只是罪惡輪盤上的無名籌碼。

娜迪亞從受害者,一步步成了冷血的惡魔機長。她用同類的眼淚,換取自己在雲端翱翔的翅膀。

當帝國崩塌,愛潑斯坦再度被捕。娜迪亞沒有遲疑,迅速與FBI達成協議,成為污點證人。她用手上的罪證,換來一張徹底豁免權。就在愛潑斯坦於獄中離奇身亡的同時,Avilop網站被悄悄重置,那些廉價制服、暗示性台詞,與一九六九年的幽靈數據,一夜蒸發。罪惡被格式化了,像從未發生過。

她最後一次出現,是一段飛行惡作劇。她偽裝成怯生生的新手女孩,卻在升空後猛地拉桿,做出極其狂暴精準的特技,將教練嚇得目瞪口呆。那是她對世界最後的嘲弄,她擁有頂尖的技術,卻將其獻給了地獄。

隨後,她註銷所有帳號,切斷一切聯繫,宛如滴水入海。

許多年後,一張模糊的照片在網路角落流傳。那個曾經身穿緊身制服、駕駛「蘿莉快線」穿梭罪惡離島的女人,剪去了長髮,隱姓埋名,躲進東歐一座與世隔絕的隱修院。她換上粗糙的黑色修女袍,每日在古老鐘聲裡醒來,跪在冰冷石板上,面對高懸的十字架,低頭誦讀經文。

沒有人知道,在那些漫長寂靜的夜裡,當燭光搖曳,她耳邊響起的,是風穿過機翼的轟鳴,還是當年機艙後座、影片背景裡,那些被壓抑的少女哭泣?

她逃過了人間的法庭,用一張紙換來餘生苟安。但在靈魂深處,那架載滿罪惡的飛機,或許永遠停不下來。天空曾是她的救贖,最終成了她逃不出的牢籠。

而在鐘聲與十字架的陰影下,她將用盡餘生,去叩問一個永遠無法得到原諒的回答。

那些女孩的淚,終究沒有人替她們擦乾。而她,穿著修女袍,在神的面前低著頭——不是為了祈禱,是為了不讓自己再看見,那一片她曾經飛越、卻從未真正離開過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