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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新聞重溫華人黃金時代電影李安大導演的電影《飲食男女》記憶裡的滋味與煙火故事

文:張恭銘

這部電影話說80年代,那是台北街頭尋常不過的一個周日午後,空氣裡彷彿還揉著些許市井的喧囂與潮濕。在李安導演的鏡頭裡,故事是從廚房裡的一聲清脆響動開始的。一雙俐落的筷子精準地滑入魚嘴,刮鱗、去腮、切花、拍粉、過油,一條轉瞬即逝卻華美無雙的松鼠魚,便這般熱騰騰地躍然於盤中。

對於退休的主廚老朱而言,這每周一次親手烹調的豐盛晚宴,不僅僅是一道道考驗刀工與火候的中華料理,更像是一場長年累月、用來維繫一個看似圓滿卻早已暗潮洶湧的大宅家庭的儀式。蒸騰的熱氣裡,藏著中國人幾千年來對於平衡、綜合的生活哲學。然而,這桌傾注了全副心力與傳統溫度的美饌,卻在女兒們接連拋出的震撼彈中,化成了無形的束縛。

家,向來是華人情感中最深邃的牽絆,卻也往往是最沉重的枷鎖。

老朱的三個女兒,各自在現代都市的浪潮中尋覓著情感的出口。大姊家珍,表面上對愛情保守、嚴肅,甚至主動讓朋友為自己物色對象,卻在言語和行為間流露出極大的反差,像是背負著整個家族長女的守護宿命,將自己不知不覺擺到了家長的位置,用「你懂什麼」來反駁與歸訓著底下的妹妹們。二女兒家倩,是個典型的都市白領,情感看似開放,與前男友藕斷絲連,卻也是那個最先在飯桌上平地一聲雷,宣佈即將搬離這個家的人。而最小的妹妹家寧,則像一抹自由而率性的小風,帶著青春的浪漫與盲目,大膽地涉入閨蜜的情感世界。

在每周日那張熱氣騰騰卻各懷心事的飯桌上,父親想開口的宣布,總是被突如其來的現實打斷。最令人動容的隱喻,莫過於老朱漸漸失去了味覺。一個頂級的大廚失去了味覺,就好似一個習慣了掌控全家大小飯碗與情感的父親,突然在歲月的洪流中失語了。那失去的味覺,是身體的退化,也是心靈的疲憊——當一家人坐在一起卻無話可說,當維繫家庭的聚會變成一種不得不履行的義務,飯菜再香,也索然無味。

影片中共穿插了六場家宴,李安借著這看似團圓的餐桌,講述的卻是一個家庭無可避免的解體與重組。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生命中唯一不變的就是改變。這是一種帶著悲涼底色的體悟。電影名稱裡,「飲食」兩個字是現代的字體,而「男與女」卻是古體的篆書,彷彿在無言地訴說著:千百年間,人類對於溫飽(飲食)與情感(男女)的追尋與衝突,從未停歇。

李安所反對的,從來不是家庭的形式本身,而是那種用「孝順」或「倫理」之名,對個體真實情感所造成的壓抑與束縛。傳統與現代的拉扯,在朱家這棟老房子裡反覆上演。大女兒最終走入了自己的婚姻,小女兒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二女兒也搬進了屬於自己的空間。當所有人以為這個家已經支離破碎、再也回不去從前時,命運卻給了一個溫柔而諷刺的迴旋。

故事的尾聲,老朱與曾經的女學生錦榮重新開始,而二女兒家倩則留在了父親的老房子裡。當家倩親手為父親做了一碗湯,老朱輕輕喝下,那久違的味覺,竟然在這一刻奇蹟般地恢復了。

那不單是因為個人的慾望終於得到了釋放,更是因為在那個瞬間,他重新感受到了血脈相連的親情與家的真正滋味。

過年過節,我們總免不了要與家人團聚。那些短暫的相處裡,有多少深沉的愛,便也伴隨著多少因為愛而產生的煩惱與羈絆。正如老朱在片中所說的那樣:「一家人住在一個屋簷下,照樣可以各過各的日子,但從心裡產生的那種顧忌,才是一個家之所以為家的意義。」

或許,我們都曾在與至親相處時感到窒息與疲憊,渴望逃離那張過於沉重的飯桌。但回過頭來,正是那些互相牽掛、彼此顧忌的牽絆,構築了我們在風雨飄搖的人世間,最溫暖的歸處。新的一年,願我們都能學會卸下過度壓抑的傳統包袱,用一種更平等、更柔軟的方式去愛身邊的家人。讓那些藏在柴米油鹽與歲月長河裡的滋味,重新成為我們心底最溫柔的光。

關於《飲食男女》(英語:Eat Drink Man Woman)是一部於1994年出品的台灣劇情片,由李安擔任導演,以及由郎雄楊貴媚吳倩蓮王渝文歸亞蕾張艾嘉主演。是首部成為法國坎城影展導演雙週」中開幕影片的台灣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