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吳芮醫生
2022年初,《紐約時報》一篇題為「我太年輕,不該這麼老」的報導引發廣泛共鳴。受訪者描述體重增加、黑眼圈、掉髮與深層疲勞,一位心理學家直言:「疫情期間,我們都以戲劇性的方式變老了。」這並非錯覺。過去四年間,多項嚴謹研究證實,COVID-19及疫情本身,正在加速人體的生物學衰老。
最直接的證據來自表觀遺傳時鐘。一項針對TwinsUK隊列139名參與者的縱向研究發現,從2020年到2021年,無論是否感染SARS-CoV-2,所有個體的GrimAge時鐘都出現了加速衰老(p = 0.002),而疫情前的對照隊列則沒有此現象。換言之,封鎖、隔離、不確定性與社會斷裂所構成的壓力環境,本身就足以改寫DNA甲基化模式,推動生物年齡前進。
在感染者身上,加速更為劇烈。韓國一項研究開發了首個韓裔全血轉錄組時鐘,發現COVID-19患者在體內平衡紊亂期間,年齡加速高達21.31歲,康復後則回歸基線。Mayo Clinic的綜述進一步指出,長新冠的症狀——運動不耐、認知障礙、功能衰退——與自然衰老的表現高度重疊,並提出應將長新冠理解為「加速生物衰老的狀態」,以老年科學的干預框架來應對。
機制層面,ERS 2025年發表的一項多組學研究揭示了關鍵路徑:COVID-19康復者表現出核糖體轉錄的增強抑制,其衰老相關下降速度超過生理性衰老,代謝組學則顯示系統性氨基酸耗竭與mTOR通路抑制相關。另一條路徑涉及細胞衰老:SARS-CoV-2的棘蛋白可透過TLR7依賴機制,在人類星形膠質細胞中驅動衰老,並在COVID大腦中加速腦衰老與神經退化性後果。此外,封鎖期間老年族群的端粒長度也出現了顯著縮短,而端粒縮短正是衰老及其相關疾病(包括認知衰退)的驅動因素。
「突然變老」的雙重性。 這個現象包含兩個層面:客觀的生物學衰老加速,與主觀的年齡感受變化。關於後者,研究顯示疫情期間許多人報告「感覺被疫情變老了」,這種感受與目標受阻、孤獨感增加及內控感下降相關,且可能不只是暫時的壓力反應,而是主觀衰老的持久性轉變。一篇發表於《The Gerontologist》的研究更指出,主觀年齡的變化部分反映了「與老年進行心理疏離」的應對過程——在疫情將老年與高死亡風險強烈連結的語境下,人們潛意識地將自己從「老」的位置上推開。
可逆性是被低估的關鍵。 並非所有加速都是永久的。韓國研究的轉錄組時鐘顯示,年齡偏移在康復後回歸基線,表明全血轉錄組能夠追蹤壓力源引起的可逆性生物年齡變化。更早的Cell Metabolism研究也證實,生物年齡在面對壓力(包括COVID-19)時快速上升,恢復後則下降。這意味著「突然變老」可能是一扇門,而非一堵牆——它打開了透過干預來逆轉或減緩衰老的窗口。
第一,將康復視為主動過程,而非被動等待。生物年齡的可逆性提示,睡眠品質、規律運動、營養支持與壓力管理,在感染後的恢復期可能具有超乎尋常的重要性。現有證據支持將長新冠的干預框架與老年科學對接,包括針對細胞衰老與慢性發炎的靶向策略。
第二,對「感覺變老」保持敏感但不恐慌。 主觀年齡的上升可能是身心負荷的信號,值得認真對待,但它也部分反映了心理防禦機制。追蹤自己的精力水平、恢復速度與認知清晰度,比單純依賴「感覺」更能反映真實的恢復軌跡。
第三,關注研究前沿。 Senolytics(衰老細胞清除藥物)在動物模型中已顯示出改善COVID-19臨床結果、促進多巴胺能神經元存活的效果,儘管人類臨床試驗仍在早期階段,這一方向值得持續關注。
這一系列發現迫使人們重新思考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疫情加速的「衰老」,究竟是損傷,還是適應?從演化角度看,免疫系統在感染後的長期激活、代謝資源的重新分配,或許是身體在極端壓力下做出的生存性調整——代價是短期內的「老態」,換取的是存活。但當壓力源從急性轉為慢性(如長新冠、持續的社會孤立),這種適應性反應便可能固化為真正的衰老路徑。理解這一區別,對於區分「需要治療的損傷」與「需要支持的恢復」至關重要。我們的身體沒有忘記疫情,但我們或許可以幫助它記住的,不只是一場消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