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ot_img

報新聞繞著地球看文化:煙火與銀錢為什麼全亞洲 就數越南女人最會做生意

文:張恭銘

走進街角那家飄著九層塔與魚露香氣的越南小館,耳畔總能聽見老闆娘用極高頻率的越南語交代著備料與結帳。那語調快而俐落,聽在不懂越南話的人耳裡,總覺得帶了三分火氣。然而老饕們都知道,老闆娘語氣越是凌厲、動作越是風火,這家店的河粉與春捲往往越是道地美好。這並非脾氣不好,而是一個女人獨自扛起後廚、櫃檯與進貨大計時,不得不鍛造出的高效與果敢。

若你踏上河內或胡志明市的土地,走進喧囂熱絡的傳統市場,更會發現一個奇妙的景色:滿街檔口,一眼望去盡是女人的身影。若偶爾遇上一家男老闆看守的店面,當你開口詢問商品細節與價格時,男老闆往往也會回頭大聲呼喚:「老婆,這怎麼賣?」最後走出來為你掌櫃裁奪的,依然是那位風姿綽約卻眼神堅定的老闆娘。

許多人常感到好奇:在深受儒家文化影響、講求男尊女卑的東亞世界裡,為什麼越南女人卻能在市場與商業的浪潮中,活得如此聲勢赫赫、底氣十足?

這份「很會做生意」的底氣,並非一朝一夕的現代傳奇,而是流淌了兩千年的基因。

歷史的鏡頭拉回到西元一世紀。當東漢的鐵騎踏上交趾,一位名叫徵側的地方女子,因不滿漢朝太守的嚴酷壓迫,竟攜手妹妹徵貳揮旗起義。這兩位女子一呼百應,瞬間連克六十五座城池,自立為王。兩百年後,三國東吳統治下的越南,又出現了一位身披戰甲、騎著巨象踏浪而來的趙夫人(趙氏貞)。她留下一句震爍古今的名言:「寧願乘長風踏浪,也不要低頭彎腰去作別人的婢妾。」

在中國歷史的筆墨裡,她們或許被冠上叛逆之名;但在越南人的集體記憶中,她們卻是挺立於民族史最前頁的女英雄。後世並未因她們是女子而安上「後宮乾政」的罪名,反而將這份不願向男子低頭的堅韌,鐫刻進了民族精神的核心。

甚至到了十一世紀的李朝,當皇帝親徵在外、國家面臨洪荒欠收之際,越過皇后與大臣接管朝政的,是一位名為倚蘭的妃子。她內治有方、撫慰百姓,竟被民間尊稱為「觀音」。更不必說後來的黎朝《洪德法典》,在那個多數東亞女性連名字都不被記錄的年代,越南法律便已超前地賦予了女兒繼承父母遺產的權利,甚至規定若妻子遭丈夫長期冷落,還能主動提請解除婚約。

這正是越南最特殊的文化性格——它雖汲取了儒家制度的骨架,卻從未抹去東南亞本土雙系親族的血肉。在傳統越南社會裡,女子嫁人並不代表徹底斷絕娘家;相反地,她們依然擁有土地、財產與繼承權。

於是,越南歷史形成了一種微妙而浪漫的分工:男人去考取功名、掌管朝廷與宗族名分;女人則走進街市、掌管家庭經濟、揮灑商業天賦。男人追求的是天空中的雲彩與功名,而女人腳踏實地,捧住的是一日三餐與實實在在的銀錢。

歷史的煙塵散去,那些騎著大象的女將軍、坐鎮朝堂的皇妃,最終都化作了市場裡一位位盤起頭髮、算盤響亮的母親與妻子。

女性之所以能在商業天地裡生龍活虎,最根本的秘密,從來不是她們天生比男人更精於算計,而是她們手上自始至終握有「資源」。當一個女人手裡有土地、有財產、有獨立經營的生意,她便擁有了人生最重要的底氣。在婚姻與家庭裡,她不必依附,不必低頭,因為她自己就是那座屹立不倒的山。

下一次,當你在越南餐廳裡再聽見老闆娘那脆響如鈴、聲調起伏的吆喝聲時,不妨溫柔地微笑。那不僅僅是一句招呼,更是兩千年來,越南女子靠著自己的雙手,在歲月與煙火氣中,為自己贏得的尊嚴與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