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網紅行銷的悖論在2026年愈發刺眼:市場規模持續膨脹,但品牌的信任赤字也在同步擴大。全球創作者經濟預計從2025年的2,556億美元成長至2026年的3,235億美元,複合年增長率高達26.5%。然而,Kantar的報告顯示,Gen Z對贊助內容與AI廣告的疲勞感正在加劇,社群媒體廣告的整體接受度同比下降約4%。錢愈花愈多,效果卻愈來愈難以捉摸——這正是BoF所稱「從炒作到紀律」轉型的核心命題。
問題的根源在於,網紅行銷長期以來的運作邏輯建立在一個已然崩塌的前提上:粉絲數等於影響力,曝光等於效果。當創作者數量呈指數級膨脹,消費者對明顯廣告的免疫力同步提升,「#ad」不再是效果的保證,而是被跳過的訊號。BoF資深編輯Diana Pearl指出,這個行業正在進入一個更成熟、更數據驅動的階段,信任、多元化與人類創造力正在重塑整個創作者經濟。
信任是新的通貨。 Pearl在BoF的播客中說得直白:「信任是最重要的東西。如果你沒有觀眾的信任,其他一切都不重要。」品牌真正購買的不是曝光量,而是創作者與受眾之間的關係。這也解釋了為何「去影響力」(deinfluencing)內容反而能建立更深的信任——研究顯示,這類內容透過批判產品、倡導理性消費,增強了創作者的可信度與真實感,反而比傳統推廣內容更能建立信任。
平台多元化正在改寫權力結構。 Balenciaga成為首個加入Substack原生贊助項目的時裝品牌,這一動作的意義遠超一次行銷合作。Substack的模式是品牌直接支持個別獨立寫作者,而非在內容旁邊投放廣告,這意味著品牌從「打斷對話」轉向「贊助對話」。與此同時,創作者也在主動降低對單一收入來源的依賴——聯盟行銷提供基礎收入,訂閱制建立自主性,品牌合作不再是唯一選項。Pearl觀察到:「他們不想過度依賴某一個特定合作夥伴。」
數據驅動正在取代直覺判斷。 ShopMy、LTK、CreatorIQ等平台的成熟,讓品牌能夠看到「創作者究竟為他們驅動了哪些銷售」,而非僅憑粉絲數做決策。Nuuly的三層創作者策略——大型創作者負責認知建立,中型創作者負責造型展示,微型創作者作為銷售引擎——正是這種數據紀律的體現。
第一,將創作者視為長期夥伴,而非campaign 插件。 Coach的「&Coach」平台將Z世代創作者、文化發聲者與消費者納入共創,品牌定位從「講述故事的人」轉變為「讓故事發生的平台」。這種模式的成功關鍵不在預算規模,而在於品牌是否願意讓出敘事控制權。
第二,建立分層創作者網絡,以轉化數據而非粉絲數為篩選標準。 大型創作者用於建立品類認知,微型創作者用於驅動實際銷售——兩者的KPI應截然不同。
第三,在Substack等深度平台上進行實驗。 這些平台提供的親密感與社群感,正是TikTok和Instagram日益缺失的。品牌贊助獨立寫作者,比在演算法洪流中購買曝光更能建立持久的品牌聯想。
這套「紀律框架」有一個未被充分討論的張力:紀律與創造力之間的平衡。當品牌用轉化數據精準篩選創作者時,是否也在無意中排除那些「現在不帶貨、但未來能定義品牌文化」的聲音?Balenciaga與Substack的合作之所以值得關注,恰恰因為它贊助的不只是時尚寫作者,還包括音樂和健康領域的創作者——這種「不對稱押注」的邏輯,是純粹的ROI計算無法捕捉的。網紅行銷的紀律,不應是將創作者壓縮為銷售管道的紀律,而應是建立一套能同時容納轉化效率與文化影響力的評估體系。否則,品牌將在追求可測量的確定性時,失去那些最不可測量、卻最珍貴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