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根據Apparel Impact Institute最新發布的報告，全球時尚產業的溫室氣體排放量在2023與2024年連續上升，兩年累計增幅接近14%。報告明確指出，排放上升的主因之一，是全球纖維產量的持續擴張，尤其以聚酯纖維為首的合成纖維，幾乎成了這場氣候災難的代名詞。這份數據赤裸裸地揭露了一個尷尬真相：當品牌高喊永續、循環與碳中和的口號愈來愈響亮之際，產業的碳足跡卻朝著相反方向加速狂奔。
聚酯纖維的擴張，是時尚產業「快時尚化」最直接的副產品。它便宜、耐用、易於染整，能快速滿足全球中產階級對平價服飾的無盡渴求。然而，聚酯纖維從石油提煉到紡絲織造，每個環節都在排放大量溫室氣體。更諷刺的是，許多品牌一方面推出「環保再生聚酯」系列，另一方面卻持續擴大原生聚酯的採購量。再生聚酯的占比在整體纖維市場中仍是杯水車薪，根本追不上原生聚酯的成長速度。這種「一邊贖罪一邊犯罪」的模式，已成為時尚產業氣候承諾最大的信用破口。
報告另一個值得關注的訊號是：碳排放的成長並非集中在特定區域，而是伴隨全球服飾產量的「地板升高」全面擴散。亞洲仍是主要製造基地，但非洲、南亞部分國家的紡織產能也在快速攀升。當愈來愈多國家將成衣製造視為經濟發展的階梯，碳排的控制就愈難透過單一品牌或單一供應鏈的改善來達成。時尚產業的氣候問題，本質上是一個全球貿易結構與消費主義擴張的系統性困境。
從策略面看，品牌與零售商不能再把永續當作行銷修辭。碳排數據的惡化，意味著自願性的減碳承諾正在失效。未來幾年，歐盟的紡織品永續法規、碳邊境調整機制與各國延伸生產者責任制度，將迫使品牌為碳排付出真實成本。屆時，聚酯纖維的「廉價」優勢將被重新定價，而過度依賴合成纖維的商業模式將面臨生存壓力。品牌必須加速投入纖維多元化，例如提高天然纖維、再生農業棉、新興生物基材料的比例，同時從設計端就減少不必要的生產量。
對消費者而言，這份報告是一記清醒的耳光。我們衣櫥裡那些只穿幾次就丟棄的聚酯纖維衣物，正在以肉眼不可見的方式助長氣候危機。時尚產業的碳排反彈，說明了「買少、買好、用久」不能只是口號，而必須成為一種日常實踐。當一件390元的聚酯纖維洋裝背後，隱藏著地球被迫吸收的碳債，真正的時尚，或許是學會對廉價的新鮮感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