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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口腔癌病人的故事

文:張恭銘&吳芮醫生

他第一次走進診間的時候,嘴裡還嚼著檳榔。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台北的雨下得細細密密,像極了他嘴裡那口怎麼也吐不乾淨的紅。他姓陳,五十二歲,開了二十幾年的貨車,從台中港到基隆港,從高雄碼頭到花蓮漁市,日子像輪胎碾過柏油路,一圈一圈,重複而踏實。他的右臉頰腫得像含著一顆雞蛋,卻笑著說:「醫生,我這只是火氣大,睡一覺就好了。」

病理報告出來那天,他一個人來的。診間的空氣很安靜,安靜得聽得見外面護理站電話響了又響。我看著電腦螢幕上「鱗狀細胞癌,第四期」幾個字,斟酌著該怎麼開口。他先說話了:「醫生,我是不是……沒救了?」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他:「你貨車上載過最重的東西是什麼?」

他愣了一下,說:「鋼筋吧,一綑一綑的,壓得車子都沉下去。」

我說:「你現在嘴裡的這個東西,比鋼筋還重。但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把它搬下來。」

他紅了眼眶,卻笑了。那笑容裡有檳榔染紅的牙齒,有二十年的煙味,有一個男人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再也無法開車的慌張。

手術那天,他太太帶著兩個兒子守在開刀房外。我們切除了他三分之二的舌頭、部分下顎骨,做了游離皮瓣重建。八個小時的手術,像一場漫長的遷徙,從他的大腿取下一塊皮肉,在顯微鏡下接上一條條比頭髮還細的血管,讓它在一個全新的位置活下來。

術後第三天,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右臉凹陷,下巴歪斜,脖子上兩條引流管像某種陌生生物的觸角。他沒有哭,只是用顫抖的手在紙上寫:「好醜。」

護理師遞給他另一張紙,上面寫著:「但你還活著。」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兩張紙疊在一起,折好,放進病床旁的抽屜裡。

復健的路比手術更難。語言治療師教他用殘存的舌根頂住上顎,發出「ㄉ」、「ㄊ」、「ㄋ」的音。他像個孩子,對著鏡子一遍一遍地練習,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也不擦。他說:「我要學會說我太太的名字。」

他太太叫「阿娥」。兩個音,他練了兩個月。

出院那天,他走進診間,手裡不再有檳榔,嘴裡的氣味乾淨得像剛下過雨的空氣。他努力地、慢慢地說:「張醫師,謝謝你。」

那聲音模糊不清,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但我聽懂了。整個診間的人都聽懂了。

如今,三年過去了。他沒有再開貨車,而是在台中老家附近開了一家小小的檳榔攤——不賣檳榔,賣青草茶和冬瓜茶。攤子旁邊掛著一張海報,上面是他手術前的照片,底下寫著:「我曾經以為檳榔是男人的勳章,後來才知道,它是死神的請帖。」

他偶爾會回醫院當志工,坐在剛確診的病友床邊,什麼也不說,只是張開嘴,讓對方看看自己重建後的口腔。那個畫面比任何衛教影片都更有力量。

到了2026年,口腔癌的治療已經有了長足的進步。免疫治療從後線走到前線,PD-1抑制劑與CTLA-4抑制劑的合併療法,讓不少晚期病人避免了毀容性的手術。標靶藥物也推陳出新,針對亞洲族群常見的EGFRPIK3CA突變,有了更精準的武器。質子治療與重粒子治療減少了放射線對正常組織的傷害,讓病人不再因為口乾、黏膜炎而痛不欲生。

更重要的是,液態切片技術成熟了。現在只需要抽一管血,就能偵測血液中游離的腫瘤DNA,早期發現、早期追蹤。人工智慧輔助的影像判讀系統,更讓第一線的牙醫師能在病人張開嘴巴的三十秒內,辨識出毫米級的癌前病變。

然而,科技再進步,也敵不過習慣的頑固。

2026年的台灣,檳榔攤從全盛時期的十萬家減少到不到兩萬家,口腔癌的發生率終於開始下降。但根據最新的統計,每年仍有超過七千人被診斷出口腔癌,其中八成以上有嚼食檳榔的習慣。

陳先生現在喝青草茶的時候,總會想起從前嚼檳榔的日子。他說:「那時候覺得,嘴巴裡沒有東西,心裡就空空的。現在才知道,嘴巴裡乾乾淨淨,心裡才真正踏實。」

他最近學會了一句英文,是語言治療師教他的。他每天對著鏡子練習,說得字正腔圓:

Every breath is a second chance.

每一次呼吸,都是第二次機會。

他笑著說,這是他這輩子說過最好聽的一句話。

而我看著他,想起三年前那個下雨的秋天,想起他嘴裡那口吐不盡的紅。如今,那紅色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攤子上那一壺壺琥珀色的青草茶,在陽光下透著溫潤的光。

生命這條路,從來不是直線。它會轉彎,會下坡,會在看不見的地方突然來一個大迴轉。但只要還在路上,就永遠有風景。

陳先生的貨車不再載鋼筋了,但他載著一個比鋼筋更重的故事,在每一個需要的地方,慢慢地、清楚地,說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