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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著地球談戀愛 我曾經跟土耳其人談過戀愛

文:張恭銘

二五年的冬天,台北的雨下得綿綿密密,像是天空在低聲訴說著什麼。我泡了一杯土耳其紅茶,沒有加糖,卻在舌尖嘗到了一絲遙遠的甜。那是去年的事了。去年冬天,我去了伊斯坦堡,遇見了Emre

伊斯坦堡,一座橫跨歐亞的城市。博斯普魯斯海峽把城市切成兩半,一半在歐洲,一半在亞洲。我站在渡輪上,看著海鷗追著船尾飛翔,海風帶著鹹味和歷史的塵埃撲面而來。就在那艘渡輪上,Emre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一口帶著濃厚口音的英文說:「你的圍巾快被風吹走了。」

我回頭,看見一個高大的男人,濃眉深目,鼻梁挺直得像刀刻的,皮膚是地中海陽光曬出的橄欖色。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是陳年的蜂蜜,又像是博斯普魯斯海峽最深處的水。他幫我按住被風掀起的圍巾,指尖不經意地碰到我的脖子,那一小片皮膚像是被烙了一下。

「謝謝。」我說。

他笑了,笑容很大,露出一排白牙:「歡迎來到伊斯坦堡。我是Emre,土耳其人,這座城市是我的情人,不過今天,我想帶你認識她。」

土耳其人的愛情,從第一句話開始,就是這麼熱烈而直接,像他們的紅茶,濃烈得嗆人,卻又帶著令人著迷的香氣。

我後來才知道,土耳其男人的熱情是出了名的。他們不害羞,不拐彎抹角,看見喜歡的女生,就會主動搭訕、追求,像沙漠裡的風,你躲不開,只能迎上去。

Emre帶我去逛大巴扎。那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市集之一,蜿蜒的巷弄裡滿是金飾、地毯、香料和燈飾。他走在我前面,不時回頭看我,像在確認我有沒有跟丟。後來他索性牽起我的手,說:「人多,別走散了。」

他的手很大,很熱,像裹著一層陽光。我沒有掙開。也許是因為在異國他鄉,人會變得大膽一些,也許是因為那條巷子真的太擁擠了。總之,我就這樣被一個認識不到兩小時的土耳其男人牽著,穿過了半個大巴扎。

「土耳其人談戀愛,就是這樣嗎?」我忍不住問他。

「怎樣?」

「才認識沒多久就牽手,說情話,好像已經在一起很久了一樣。」

他停下來,在一個賣土耳其軟糖的攤子前,買了一小盒。他拆開盒子,拈起一塊裹著糖粉的軟糖,送到我嘴邊。那糖入口即化,玫瑰的香氣在嘴裡炸開,甜得讓人暈眩。

「在土耳其,我們相信,如果你喜歡一個人,就應該讓她知道。我們不玩遊戲,不猜來猜去。喜歡就是喜歡,愛就是愛。我們土耳其人,愛起來是很用力的。」

「用力?」我笑了,「愛情要怎麼用力?」

他看著我,那雙蜂蜜色的眼睛裡,有一種類似於虔誠的認真:「就是把你放在心裡最重要的位置,每天都想見到你,每小時都想聽到你的聲音。會為你吃醋,會為你打架,會為你走很遠很遠的路,只為了見你一面。會把你的名字,寫在伊斯坦堡的每一座橋上。」

我被他的話震住了。澳門人的愛情是菠蘿包,美國人的愛情是自由,尼泊爾人的愛情是沉默的陪伴,而土耳其人的愛情,是一場烈焰,是燒灼的、滾燙的、不顧一切的。

Emre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

在伊斯坦堡的那段日子,他幾乎把所有空閒時間都用來陪我。他帶我去藍色清真寺,讓我穿上長裙,包上頭巾。我們在巨大的穹頂下,並肩仰頭,看那些精美的伊茲尼克磁磚在光線中閃爍。他小聲地告訴我,這座清真寺有六根宣禮塔,全世界的清真寺,只有麥加的清真寺比它多。

「你知道為什麼嗎?」他湊近我的耳朵,「傳說,蘇丹想要用黃金建造宣禮塔,可是建築師聽錯了,把『黃金』聽成了『六』。所以這座清真寺就有了六根宣禮塔。你看,愛情也是這樣,有時候誤會,也會變成美麗的錯誤。」

我笑了。他總是有辦法把任何事情都跟愛情扯上關係。在聖索菲亞大教堂,他指著那些被時光磨損的壁畫說:「你看,這些基督教的馬賽克和伊斯蘭的經文重疊在一起,像不像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在同一個空間裡相愛了?」

在托普卡匹皇宮,他帶我去看後宮。那些華麗的房間裡,曾經住著蘇丹的妃嬪。他指著一扇小窗說:「據說,蘇丹的女人們會從這裡偷看外面的世界。她們被關在裡面,可是愛情關不住。很多妃嬪會跟太監、侍衛偷偷相戀,即使冒著被處死的風險。愛情在土耳其,從來都是這樣,越危險,越美麗。」

我聽著,覺得自己好像走進了一本《一千零一夜》。伊斯坦堡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愛情故事,每一塊石頭,每一片磁磚,都浸泡過愛的甜蜜與痛苦。

Emre的浪漫是鋪天蓋地的。有一天,他在加拉達塔下等我。那座中世紀的石塔高聳入雲,據說只要登上塔頂,和心愛的人一起看日落,就能永遠在一起。我們排了很久的隊,終於登上塔頂。整個伊斯坦堡在腳下展開,博斯普魯斯海峽像一條藍色的緞帶,金角灣在夕陽下閃閃發光,宣禮塔的剪影如同針尖,刺進玫瑰色的天空。

「你知道加拉達塔的傳說嗎?」他問。

「什麼傳說?」

「傳說中,這座塔是熱那亞人建造的。他們愛上了伊斯坦堡的女人,所以建了這座塔,用來偷看心上人的窗戶。」他笑著說,「我們土耳其人,從古到今都是這樣,愛上了一個人,就會想盡辦法靠近,哪怕要建一座塔。」

夕陽西沉,天空從玫瑰色變成深紫,城市的燈光亮了起來,像撒了一地的星辰。Emre從身後環住我,下巴輕輕靠在我的頭頂。我感覺他的心跳透過厚實的胸膛,一下一下地傳過來,像遠方的鼓聲。

「你回台北以後,會記得我嗎?」他低聲問。

「會。」我說。

「你會跟別人說,你曾經跟一個土耳其男人談過戀愛嗎?」

「會。我會說,他帶我去了加拉達塔,看了整個伊斯坦堡的日落。」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輕地在我頭頂落了一個吻。那個吻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片暮色。可是我知道,他是用盡了力氣,才讓自己這麼溫柔。

土耳其男人的佔有慾很強。Emre也不例外。在餐廳裡,如果侍者多看我一眼,他的臉色就會沉下來。在街上,如果有男人跟我搭訕,他會走過來,攬住我的肩膀,用土耳其語快速地說些什麼。我問他說了什麼,他不肯翻譯,只說是「跟他說你有男朋友了」。

我曾經為此不高興。在我的文化裡,男人不應該這麼強勢。可是他卻說:「在土耳其,如果你愛一個女人,就要保護她。也許你覺得這樣太霸道,可是這是我們表達愛的方式。我們不是要控制你,而是要把你放在我們的羽翼下,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我沒有反駁。也許愛情真的有千百種面貌,而每一種,都有它存在的理由。就像博斯普魯斯海峽,歐亞兩岸的風景完全不同,可是它們都屬於同一片海,同樣地美麗,同樣地深沉。

離開伊斯坦堡的那天,Emre送我到機場。他交給我一條藍色的手鍊,上面有一顆小小的玻璃珠,深藍色的底,中間有一圈白色的紋路,像一隻眼睛。

「這是惡魔之眼,」他說,「可以保護你,擋住所有的災難和不好的事情。你把它戴在身上,就像我在你身邊一樣。」

我接過手鍊,戴在手腕上。那顆小小的藍色眼珠,像一滴凝固的海水,又像一顆遙遠的星星。

「如果有機會,你還會來伊斯坦堡嗎?」他問,聲音有點沙啞。

「會。」我說,「我會再來的。來喝一杯很甜的紅茶,來看加拉達塔的日落,來……找你。」

他笑了,那雙蜂蜜色的眼睛裡,有些什麼在閃爍,像是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波光,又像是眼淚。

Seni seviyorum。」他說,「這是我愛你的意思。土耳其人說我愛你,就是這樣,很用力地,把它從心裡掏出來,放到你手上。你帶著它,即使回到了台北,也不會孤單。因為有個人,在伊斯坦堡,用他的整個心,在愛你。」

二五年的冬天,我坐在台北的房間裡,把那顆藍色的惡魔之眼舉到燈光下。它的藍還是那麼深,像伊斯坦堡的天空,像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水,像Emre的眼睛。

我們後來沒有再見面。生活把我們推向了不同的方向。可是有些愛情,不需要永遠,甚至不需要再見。它就在那裡,像一座橫跨歐亞的橋,連接著兩個世界,連接著兩顆心。

我曾經跟一個土耳其人談過戀愛。他教會了我,愛情可以很用力,很滾燙,很不顧一切。他教會了我,說「我愛你」不需要含蓄,愛一個人就要大聲地說出來,像宣禮塔上的呼喚,響徹整座城市。

紅茶涼了。我起身去把杯子洗乾淨。水流過杯壁,把殘留的茶漬沖刷乾淨,可是那股甜,還留在指尖,隱隱約約。

我想起Emre說的最後一句話。他說:「土耳其有句話,『Bir fincan kahvenin kırk yıl hatırı vardır』,一杯咖啡的恩情,值得記四十年。你喝過我的紅茶,我會記得你,比四十年更久。」

我笑了,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夜色裡,彷彿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大聲地、用力地,喊了一句:

Seni seviyorum。」

那是一句我聽得懂的土耳其語。它翻山越嶺,跨過歐亞大陸,穿過博斯普魯斯海峽,落在我的窗前,落在我手腕上的那顆藍色眼睛裡。

那是二二五年的冬天。我曾經跟一個土耳其人談過戀愛。他給了我一場伊斯坦堡的日落,一顆守護的藍眼睛,和一句讓我永遠記得用力去愛的告白。

那杯紅茶的回憶,我想,我會記得比四十年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