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那個在後院看雲的人
我始終記得小舅的那個後院。
院子不大,卻被外婆打理得錯落有致。牆角的雞蛋花在夏天會落滿一地,像散落的象牙白小風車。小舅總是在午後搬一把籐椅,坐在雞蛋花樹下,仰著頭看雲。那時我大約七八歲,最喜歡蹲在他旁邊,跟著他一起看。雲走得很慢,或者走得很快,全看那天的高空吹的是什麼風。
「小舅,你在看什麼?」有一次我忍不住問。
他沒有低頭,只是用手指了指天上:「我在看上帝。」
我嚇了一跳。在那個全家都信佛的家庭裡,這個詞像是從另一本故事書裡掉出來的。外婆在廚房裡喊我們吃飯,香油炒紅鳳菜的味道飄過來,混著九層塔。我聞到那個味道,就覺得上帝不上帝的,不如一盤菜來得實際。
小舅是家族裡唯一念到博士的人。他在大學教物理,研究的是某種我永遠搞不懂的粒子。大家都說他聰明,可是外婆總嘆氣,說他聰明是聰明,就是「慧極必傷」。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只知道小舅話不多,吃飽飯就又回到後院看雲。
後來我長大了,讀了一點書,才知道他看的其實不是上帝,而是一個謎。
那個謎,是十七世紀英國人先開始問的。牛頓把天體的運轉算得那樣精準,像一只巨大的、上了發條的鐘。可是,鐘錶匠上了發條之後,人去了哪裡?他們想不通。如果宇宙是一部精密的機器,那上帝就只能是那個最初的鐘錶匠——他造好了世界,設定好一切規律,然後就撒手不管了。這就是自然神論,也有人叫理神論。上帝創造了宇宙和它存在的科學規律,但在此之後,不再插手人間的悲歡。
這個想法聽起來冷冰冰的,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小舅看雲的時候,並不感到寒冷。
有一段時間,我失戀,辭了工作,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母親叫我去小舅家住幾天。那時小舅已經退休了,一個人住在台南的老房子裡,後院還是那個後院,雞蛋花樹長高了,籐椅換了一張新的,他還是坐在那裡看雲。
我搬了張小板凳坐在他旁邊。我們很久沒有這樣安靜地坐在一起了。雲從東邊飄到西邊,像是趕著去某個地方,又像是沒有目的地。
「你覺得祂還在看嗎?」我忽然問。沒有說清楚「祂」是誰,但小舅似乎懂了。
他笑了笑,說:「我年輕的時候,總覺得科學可以把所有事情都解釋清楚。後來才發現,解釋清楚是一回事,心裡安不安定,是另一回事。」
他停了一下,又說:「就像這雲。你曉得那是水蒸氣凝結,曉得風怎麼吹,曉得大氣環流。可是當你看著它,你還是會覺得它很美。美不是科學能解釋的,但科學讓我知道,這美是有規律的,不是雜亂無章的。知道這世界有一套規律,哪怕祂不再出現,我也覺得很安慰。」
我聽著,好像有點懂,又有點不懂。小舅不是在找一個會回應他的神,而是在找一個可以讓他安心的秩序。
「那祂還愛我們嗎?」我問。
小舅想了想,說:「我不知道。也許祂愛的方式,就是把規律留給我們,然後放手。像母親把孩子生下來,不能一輩子牽著他的手。她只能教他怎麼走路,然後在旁邊看。或者……連看也不看,只是相信他會走好。」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外婆。想起她在廚房裡忙進忙出,從來不問小舅在看什麼,只是把飯菜準備好,放在桌上。她知道他會回來吃。
也許,自然神論者的上帝也是這樣。祂把世界造好了,把春夏秋冬的次序定下,把地心引力調校好,然後退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祂不插手,不顯神蹟,不回應禱告。但祂留下了規律。那些規律,就是祂的愛——安安靜靜的,像一條河,不催促你,也不攔阻你,只是讓你可以在上面漂流,或者靠岸。
那天傍晚,夕陽把後院的雞蛋花染成蜜糖色。我看著那些花,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麼。也許我不需要祂隨時出現。也許我在找一個人、一段感情、一份工作、一種意義的時候,祂沒有推我一把,也沒有拉我一把,只是讓空氣裡的花香、讓風的方向、讓我自己心裡的那一點點勇氣,成為我的指引。
而雲還是繼續飄。小舅半閉著眼,呼吸平穩,像睡著了,又像只是在聽風。
我輕輕地站起來,走進屋子裡。桌上擺著外婆的遺照,她還是一樣微微笑著。我拿起抹布,把相框擦了擦,然後泡了一壺茶,端到後院。
小舅睜開眼,接過茶,喝了一口,說:「你長大了。」
我笑了笑。心裡想,也許這世界真的有一位神。祂造好了這一切,定好了規律,然後靜靜地退到我們看不見的地方。祂沒有走遠,只是不再出手。祂讓花自己開,讓雲自己飄,讓我們自己長大。
這就是小舅教我的事。在一個沒有神蹟的世界裡,規律本身就是最溫柔的陪伴。而我們,終究要學會在祂放手之後,自己好好地走。
維基百科定義自然神論(deism),又稱理神論,是17到18世紀的英國和18世紀的法國出現的一個哲學觀點,主要是回應牛頓力學對傳統神學世界觀的衝擊。這個思想認為雖然上帝創造了宇宙和它存在的科學規律,但是在此之後上帝並不再對這個世界的發展產生影響(與婆羅門教對梵天的解釋相仿)。這裡的自然神論主要是指具有亞伯拉罕諸教背景,並受其影響的西方唯一神教派自然神論者的觀點,而不是具有多神教背景的自然神論者等的觀點如泛自然神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