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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挪威

文/張恭銘

抵達奧斯陸的那個午後,天色是一種奇異的、半透明的灰藍,像極了北歐神話裡巨人揉碎冰河後,殘留在天穹上的顏色。我從機場快線下來,拖著行李走過卡爾·約翰斯大街上,路旁的積雪還沒有化盡,被人踩成了灰褐色的泥,可空氣卻清冽得驚人,吸進肺裡,像吞了一口薄荷與冰的碎屑。街邊的咖啡館透出暖黃的燈光,窗內的人裹著粗針織的毛衣,慢悠悠地攪動杯裡的咖啡。隔著一層玻璃,他們與我,像活在兩個不同的季節。

我來挪威,其實是為了一個很私密的理由。多年前,在台北誠品深夜的書區裡,我讀到過一段句子,寫的是挪威的峽灣,大意是說,那些冰川切出來的海水,藍得像是上帝調色時不小心滴落的眼淚。從此那幅畫面便住進了我的心裡,成了一種模糊的、隱隱發疼的鄉愁。我總覺得,有某一部分的自己,已經先一步漂洋過海,擱淺在那片藍色的水灣裡。

所以我來了,來尋找那個被遺忘在北方海域的自己。

在奧斯陸,我住的旅館靠近海港。房間不大,陳設卻是典型的北歐簡淨,窗子像一幅畫框,框住了對岸市政廳的紅磚牆,以及港邊幾艘沉睡的白色帆船。黃昏時分,我沿著港邊慢慢走,海風很涼,帶著一點鹹腥與魚油工廠的氣味,並不令人討厭,反而像城市的一種體香。碼頭邊的小攤賣著熱騰騰的魚湯,我買了一杯,用紙杯捧著,湯色乳白,裡頭有大塊的鱈魚與鮮蝦,喝一口,像是把整個北海的暖意都吞了下去。對面戴絨線帽的老人正逗弄著海鷗,海鷗叫得放肆而響亮,翅膀拍出白色的風。

我忽然覺得,這個城市是安靜的,卻不寂寞;是寒冷的,卻不凜冽。

第二天早晨,我去了維格蘭雕塑公園。那是奧斯陸人日常散步的地方,銅像與花崗岩的人體雕塑散落在開闊的草地上,晨光從光禿禿的樹枝間篩下來,落在那些赤裸的、糾纏的、凝望的石頭身體上。最著名的那座「憤怒的小孩」面前站滿了拍照的遊人,而那尊圓柱上密密麻麻的人體,像一座用肉身砌成的塔,沉默地、又驚心動魄地往天上攀爬。我站在那座「生命之輪」前,看著四個成年人與三個孩子糾結成一個環,忽然覺得,人世間的愛與糾葛,竟可以被凝固成這樣一種永恆的、溫柔的姿勢。風很冷,可是那些石頭是暖的,被早春的太陽曬得微微發燙,像還殘留著某種遙遠的、屬於匠人之手的溫度。

離開奧斯陸,我踏上了那趟被譽為「世界最美火車旅程」之一的卑爾根鐵路。火車緩緩啟動,先穿過城市的邊緣,然後是無垠的雪原。三月的挪威,仍是冬天的尾聲,雪鋪得滿山滿谷,白得刺眼,白得幾乎有些不真實。車窗像一面流動的銀幕,播映著松林、冰湖、木屋、以及偶爾閃現的、裹在雪光裡的鹿群。我看著窗外出神,對面座位的老太太忽然遞過一塊巧克力,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說:「挪威的春天,還睡在雪底下呢。」我接過來,剝開包裝,那甜裡帶苦的滋味,像極了這個國度的性格。

卑爾根是座雨城,據說一年有超過兩百天浸在雨裡。我到的那日,雨卻奇蹟似地停了,只剩雲霧還厚厚地堆在山頭,把整座城裹在一種乳白色的、半透明的光裡。老城區的木屋緊挨著港邊,漆成赭紅、鵝黃、深褐,歪歪斜斜地立著,像一群穿彩衣的老人在碼頭邊絮絮低語。我沿著石板路走,走進了魚市場。攤位上擺滿了剛上岸的海產,紅色的帝王蟹、銀灰的鱈魚、橙亮的三文魚,還有一簍簍肥美的北極蝦。我買了一盒甜蝦,擠上檸檬,站在港邊就著風吃。蝦肉緊實鮮甜,帶著海的凜冽,吞下去,胃裡卻是暖的。

但真正讓我心跳加快的,是次日清晨的峽灣之旅。

船從卑爾根港出發,往松恩峽灣的深處去。越往裡走,水面越是平靜,平靜得像一塊被時間磨亮的深藍色玻璃。兩岸的山巒直直地插入水中,山壁黝黑,山頂卻殘雪未消,像披了白袍的巨人,冷冷地注視著底下這條幾乎看不見的裂縫。那水,真的藍得讓人想哭——不是那種明亮的、歡快的藍,而是一種深沉的、內斂的、像極了夢境深處的靛藍。船身切過水面,拉起一道白浪,像是畫在藍絲絨上的一道銀線。

我站在甲板上,風很大,冷得幾乎要割開皮膚。可我捨不得進船艙。我看著那些瀑布從山壁間墜下,細細的,白白的,像時間的絲線,一縷一縷地掛在石頭上。我忽然想起多年前讀到的那句子——「上帝調色時不小心滴落的眼淚」。此刻,我不覺得那是眼淚了。那更像是某種更溫柔、更寬容的東西,像一種永恆的凝視,安安靜靜地,包圍著每一個走進它的人。

船在一個叫弗洛姆的小鎮稍作停靠。小鎮小得幾乎一眼就能望盡,木造的屋舍三三兩兩散在谷地裡,背後是陡峭的山壁,山頂的雪在午後陽光下閃著淡淡的金光。我下了船,在木屋間的小路上慢慢走。空氣涼涼的,帶著松脂與雪水的氣味,一隻邊境牧羊犬從某個院子裡跑出來,繞著我轉了兩圈,又跑開了。牠的主人,一個穿紅色羽絨衣的老婦人,正站在門口澆花,見了我,笑著揮揮手。那笑容如此自然,彷彿我不過是個遲歸的鄰居。

在北方的這些日子,我吃了許多次三文魚。烤的、煙燻的、醃漬的,還有最簡單的生魚片,沾一點醬油與山葵。挪威的三文魚有種獨特的、奶油般的口感,柔滑得像要把舌頭也融化。我記得在卑爾根的一家小餐館裡,主廚端上一道香煎三文魚,皮煎得金黃酥脆,切開來,肉是漂亮的粉橘色,嫩得幾乎要流淌出汁液,底下墊著一層松露馬鈴薯泥與烤蘆筍。我慢慢吃著,窗外是灰藍色的海,幾隻海鷗停在欄杆上,風把她們的羽毛吹得蓬鬆。那一餐飯,美得像一場精巧的夢。

然而讓我把「心」留在挪威的,卻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傍晚。

那天我從弗洛姆搭高山火車回到米達爾,再轉車回卑爾根。黃昏時分,火車在一片雪原上緩緩行駛,夕陽正低低地、斜斜地照在雪地上,把整個世界染成一種柔軟的、蜜糖般的金粉色。雪在融化,某些地方露出黑褐的土地,像一封被時間拆開的信。我靠著窗,什麼也不想,就只是看著。那光是那樣安靜,那樣寬厚,像是輕輕地、一遍一遍地撫摸著大地。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落淚了。

不是傷心,也不是感動,而是一種類似歸鄉的釋然。我想起台北潮濕的冬夜,想起母親在廚房裡煮湯的背影,想起少年時讀過的那句關於峽灣的句子,想起這些年來,許許多多個在深夜裡悄然遺落的自己。而此刻,在這片北方的雪原上,那些碎片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一片一片地拾了回來。

我閉上眼睛,聽見車輪與鐵軌摩擦的聲響,規律而安穩,像在念著某種古老的、關於遠方的咒語。

我知道,我的心,就留在那個黃昏裡了。

回程的飛機上,我靠著窗,看著挪威在雲層下愈來愈小,最後只剩一片淡淡的、藍灰色的剪影。我沒有不捨,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圓滿。因為我知道,有些地方,你不需要久留。只要去過一次,它就會住進你的身體裡,用它的光線、氣味與顏色,成為你往後日子裡,一道溫柔的底色。

而那個被遺忘在挪威的我,也將永遠住在松恩峽灣那深藍色的水裡,住在雪原上蜜糖色的夕照裡,住在卑爾根港邊鹹腥的海風裡。

永遠,不會醒來。

── 後記:2025年,我在挪威住了下來。不是地理上的居住,而是心的定居。每當台北的夜雨下得綿密,我便會想起那趟穿越雪原的火車,想起那一片被夕陽染成金粉色的雪地。那畫面像一條柔軟的毯子,把我的挪威,連同那些說不出的想念,都暖暖地裹起來。而每嚐一口煙燻三文魚,我便知道,我與那個北方國度之間,有那麼一點什麼,是永遠不會褪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