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杰倫報導
1981年，電影大蕭，麥當雄成立了一家電影公司，開創了一個屬於麥氏出品的暴力美學時代。但他卻也在自己最癲狂的藝術執念裡，一步步將自己的電影帝國推向了深淵。
今天我們就來聊一聊香港電影史上最特立獨行的存在麥當雄製作有限公司，以及那位把電影當成冒險的幕後梟雄麥當雄。
故事得從70年代末的麗的電視（也就是亞洲電視的前身）說起。此時的麥當雄才20出頭，就已經是麗的電視的當家監製。那時候對家無線電視是行業霸主，而麥當雄卻帶著一幫年輕人在麗的電視搞出了《十大奇案》、《天蠶變》以及《大地恩情》，用極其寫實甚至有點血腥的風格，把TVB的收視率給攔腰斬斷。
那是麥當雄最風光的日子，但也是他最憋屈的日子。在電視台當差，上面有高層盯著，下面有預算卡著，而麥當雄想要的是絕對的掌控。他不想任何人在他的鏡頭前指手畫腳，更不能容忍任何向資方妥協的軟弱。而且小小的電視螢幕也裝不下他巨大的野心。在麥當雄眼裡，電視這個盒子限制了他的手腳，他要去大銀幕，去那個能日進斗金、呼風喚雨的電影江湖。
於是在1981年，麥當雄看準時機果斷遞了辭呈。他不僅自己走，還把麗的電視的一幫骨幹編劇鬼才蕭若元、親弟弟麥當傑、導演李大為等一鍋端帶走。這幫人各個都是滿腦子歪門邪道、不走尋常路的奇才。就這樣，麥當雄拉著這幫兄弟在一家簡陋的辦公室裡成立了麥當雄製作有限公司。
看著空蕩蕩的辦公室，麥當雄給兄弟們畫大餅：「在電視台拿死工資有什麼出息？以後咱拍大電影、拿大票房！」話是說得漂亮，但現實卻很骨感。一個新成立的小公司，沒名氣沒資產，誰願意給你投錢？麥當雄四處碰壁，甚至被人嘲諷，說他離了電視台什麼都不是。麥當雄咬著牙，心裡憋著一團火：「等老子拍出名堂，看你們這幫傢伙怎麼來求我！」
終於，他憑藉自己在電視圈積累的人脈，拉到了第一筆寶貴的啟動資金。他沒有選擇當時最保險的功夫片或者喜劇片，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香港街頭那些無所事事的邊緣少女。這部創業之作叫《靚妹仔》。
電影上映前業界一片唱衰，覺得這種粗糙寫實、沒有大明星的片子絕對撲街。但1982年電影一公映，整個香港震驚了。那些平時自詡體面的中產階級在電影院裡看著這些底層少女的殘酷青春，看得目瞪口呆。《靚妹仔》最終狂斬一千萬票房，林碧琪更是憑藉此片一舉奪得第二屆香港電影金像獎影后，至今仍保持著最年輕相影后的記錄。
麥當雄製作一戰成名，但剛剛嚐到甜頭的麥當雄並沒有停下腳步，他腦子裡正在盤算一個更瘋狂、更玩命的計劃。他要拍一部講述悍匪來香江搶劫的電影，名字他都想好了，叫《省港旗兵》。
為了追求極致的真實感，麥當雄堅決不用當時走紅的武打明星，他覺得那些人的招式太花，不像真正拼命的悍匪。據說他通過各種渠道找了一批專業人士來演主角，而拍攝過程更是瘋狂之極。
麥當雄為了捕捉到演員最真實的恐懼，他讓演員沈威在一輛車裡，然後悄悄讓工作人員在車外澆汽油。沈威以為只是拍普通的被困，結果麥當雄二話不說，直接讓人點火。車內的沈威整個人蒙了，他瘋狂地拍打著車窗，臉部肌肉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扭曲，絕望地哭喊。等火被撲滅，工作人員把沈威拖出來的時候，據說這位老演員直接抄起傢伙，滿場追著麥當雄打，還好有劇組人員幫忙攔著。最終，沈威憑藉這個用生命換來的鏡頭拿下了第四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男配角，而麥當雄自己也憑藉《省港旗兵》拿下了金馬獎的最佳導演。從此香港影壇多了一條鐵律：麥當雄的戲好看，但麥當雄的劇組真的會要人命。
步入80年代中後期，麥當雄製作已經成了香港影壇響噹噹的招牌。但俗話說的好，樹大招風。當時香港影壇的巨頭們，邵氏雖然逐漸退場，但依然如日中天，新藝城風頭正勁，永高、永盛等新勢力也在悄悄崛起。在資源和資金都被巨頭壟斷的情況下，麥當雄清醒地意識到，跟人家拼資金、拼明星陣容，自己毫無優勢。要破局就必須走一條別人不敢走也走不通的邪路，而這條路就是梟雄傳記片。
1990年，麥當雄決定拍一部梟雄傳記片。此時的香港社會面臨著巨大的歷史轉折，人心浮動，觀眾也對那種黑白分明、英雄無敵的動作片開始感到審美疲勞。他們更想看複雜的、真實的、遊走在黑白邊緣的歷史大人物。麥當雄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風口，於是他便決定把當年名震香港的江湖大佬吳錫豪（跛豪）的故事搬上大銀幕。
但這件事情的難度不亞於在太歲頭上動土。當時真正的跛豪還在監獄中服刑，他的手下和殘餘勢力依然活躍在香港的各個角落。萬一惹惱了那幫人，麥當雄他們可能連怎麼沒的都不知道。因此這部戲在開拍的時候並沒有用「跛豪」這個名字，而是對外掛了一個「戲說當年」的殼，但明眼人都知道這個故事是在說誰。
因此為了保險，麥當雄便託前慈雲山十三太保的首領陳慎之去走一走關係。然而可惜的是，跛豪並沒有同意他們拍攝。不過咱們的麥導卻很大膽，不管你同不同意，我先拍完了再說。所以你會發現為什麼《跛豪》的片頭放了那段「本片拍攝時未經吳錫豪先生同意」的致歉聲明。
等到片子拍完以及粗剪之後，麥當雄想了想：「不行啊阿偉，電影名還是得用『跛豪』這兩個字才夠味，這樣打出去的力度才夠響。咱哥倆看來得去一趟監獄一見大佬了。」巧的是，呂良偉的律師剛好也是幫跛豪做事，於是在他的斡旋下，跛豪這才答應了見面。
隨後哥倆恭恭敬敬地去探監，可沒想到跛豪見面的第一句話就問他們：「阿偉，你要拍我啊？」呂良偉看情形不對，趕緊出來打圓場，意思就是說覺得他的故事好，想呈現出來。呂良偉還想多說幾句，卻被跛豪給打斷了。
不過最終跛豪還是鬆了口，畢竟拍都拍了，叫你不要用也沒意思。不過要答應他三個條件：第一，劇人物不能用真名；第二，情節要拍得帥一點；第三，還要捐50萬給老人院。麥當雄自然是當場答應，於是才有了這部經典製作《跛豪》。
為了演好這個角色，呂良偉在開拍前從140多磅瘦到120多磅，拍跛豪年輕從潮州來香港、臉要凹、身要柴的角色形象，然後邊拍邊增肥。開頭幾天還挺爽，大吃大喝，呂良偉吃得心安理得；但半個月後他就開始難受了，因為有時候一天甚至得吃六頓。當時幕後管事的是樂易玲，她還特意給呂良偉點了下午茶：「呂生啊，今天的下午茶想吃點什麼？要不咱們點一隻燒鵝怎麼樣？」就這樣，在非常自律地吃喝之下，最終呂良偉從原本的140多磅增肥到了180多磅，據說胖到連彎腰繫鞋帶都很困難。但也正是因為有這樣的敬業精神，才有了《跛豪》中的精彩表現。
隨後在1991年，這部長達兩個多小時的電影《跛豪》上映了。麥當雄班底用爐火純青的編劇才能把豪的一生寫得跌宕起伏、波瀾壯闊，既有江湖兄弟的恩怨情仇，又有時代變遷的無奈與悲涼。最終《跛豪》不僅斬獲了3800多萬票房，還一舉奪得了第11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和最佳編劇。一時間，梟雄傳記片風靡全港，無數跟風之作拔地而起。
1991年，麥當雄接到嘉禾的投資，準備開拍上海三大亨的故事。這一次麥當雄他們不再滿足於寫一個人的幫派史，而是要把民國初年以及抗戰時期那段波瀾壯闊的歷史全部裝進他們的電影裡。
為了這部戲，主投方嘉禾砸下了驚人的預算。陣容不僅升級成了呂良偉加葉童加鄭則仕加劉嘉玲加苗僑偉，而且還跑到內地實地取景，加上香港場內搭建三大亨公館與戲院。很顯然，上一部梟雄傳記片《跛豪》的成功給了嘉禾極大的信心。
但非常可惜的是，這一次幸運女神並沒有眷顧他們。在電影《跛豪》爆火之後，梟雄傳記片風靡全港，並且出現了很多跟風製作，尤其是在91到93年間，比如1991年的《雷洛傳》和《龍虎兄弟》，1992年的《藍江傳》、《四大探長》、《賭城大亨》等等，可以說已經有點氾濫成災了。
而麥當雄班底拍的《歲月風雲之上海皇帝》分為了上下兩集，於1993年才上映，早就過了熱度的風口。加上電影的敘事過於宏大，以及當時香港觀眾的口味已經轉向了周星馳的無厘頭喜劇和徐克的快節奏武俠，這種沉重略顯壓抑的歷史人物大戲在市場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冷遇。最終兩部戲的票房加起來還沒有《跛豪》的高，可以說是虧慘了。
進入90年代中期，隨著盜版的猖獗、好萊塢大片的衝擊以及台灣資金的撤離，香港電影開始顯露出疲態，粗製濫造、跟風抄襲的現象更是隨處可見。而麥當雄班底製作的電影向來以高製作標準著稱，但在市場萎縮的情況下，這種高成本的玩法風險自然是越來越大。因此麥當雄製作公司出品的電影相繼減少，導演潘文傑和編劇蕭若元等老臣也開始各自發展。
於是在為了挽回形勢下，麥當雄做出了一個至今仍讓人爭議不斷的決策，那就是進軍台灣，拍攝一部徹底揭露台灣政治黑暗與黑金政治的超級大片——《黑金》。
1997年，麥當雄做出了他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豪賭。他找到了當時能扛大製作的永盛娛樂，並說服他們投資拍攝一部反映台灣黑金政治的劇作。為了這部戲，麥當雄幾乎押上了自己所有的家當，而永盛因為看中了麥當雄金招牌的號召力，也給了他數千萬的預算。
到了台灣，麥當雄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可以為所欲為的片場。影片中幫派仇殺、高層貪污、計程車暴動幾乎全是台灣真實事件改編，可以說拍得極其大膽且真實。
值得一提的是，這部戲的定位原本是雙線並進、雙雄對決：劉德華飾演的調查局偵查員一邊深入調查揭黑幕，梁家輝飾演的幫派大哥一邊運籌帷幄大殺四方，結構設計上是齊平的。但97年的劉德華是當紅頂流，不僅有一堆活動，還有不少電影在排，所以查案線拍得較緊；而梁家輝那一年的後半年的時間幾乎就盯在這一部戲上。
當時導演麥當傑讓他提前一個月去台灣酒店閉關，天天看台灣報紙中的幫派專欄。看了一個月，導演問梁家輝有啥想法，梁家輝直接說給他點時間，隨後他直接給導演交了10萬字周朝先的人物小傳。導演在看完之後直接拍手稱讚：「好，就按你寫的來演！」
因此可以說梁家輝是真正摸透了電影中的人物性格，再加上他確實演得足夠好，於是在樣片出來後，麥氏兄弟一商量，直接把華仔那一條案線大量剪掉，高光全都推給了梁家輝。
最終在1997年底，《黑金》在萬眾矚目中上映了。平心而論，這是一部質量極高、尺度大得驚人的神作，梁家輝在其中甚至貢獻了華語影帝級別的演技，那句「我話說完，誰贊成？誰反對？」至今仍是網絡上流傳極廣的經典台詞。
但遺憾的是生不逢時。1997年的香港和台灣正處於歷史的巨大動盪與轉型期，觀眾的心態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過於沉重、黑暗、政治色彩濃厚的《黑金》並沒有在票房上取得預期的奇蹟。由於製作成本實在太高，以及直升機損壞等意外帶來的超支，《黑金》最終在票房上遭遇了慘敗，虧損嚴重。
這部電影徹底耗盡了麥當雄製作的最後一口氣，麥當雄也逐漸淡出了人們的視野。而離開影壇後的麥當雄展現了他作為商人的果決，他徹底告別了電影，回到內地投資房地產和農產品加工。他不再關注票房，不再指揮攝影機，成了一個低調和藹的普通商人。
而麥當雄製作，只是一家特立獨行的公司，由一個天馬行空的瘋子在一個野蠻生長的時代寫下的一段不可複製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