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杰倫報導
2026年第一季，Brooks Brothers 的母公司Catalyst Brands 公佈數據，品牌同店銷售額年減12%，連續第六年未達內部預期。更令人心驚的是，這個數字發生在「安靜奢華」與常春藤風格持續回潮的背景之下。當市場重新追捧經典美式著裝，Brooks Brothers 卻沒有因此受益，反而在百貨與折扣通路的擠壓中持續失血。問題不在於西裝或牛津襯衫沒人穿，而在於 Brooks Brothers 已經失去讓消費者閉著眼睛購買的底氣。它的名字還在，但名字背後的工藝承諾，早已在一次又一次的授權與成本削減中，被稀釋得近乎透明。
回顧歷史，Brooks Brothers 是這份名單中底蘊最深的。它創立於 1818 年，是美國歷史最悠久的服裝品牌。它發明了成衣西裝、推廣了紐扣領襯衫，還為林肯、羅斯福和甘迺迪等總統提供盛裝。兩百年來，Brooks Brothers 代表的不只是服裝，而是一種美式菁英的著裝密碼：低調、合身、耐用，以及一種「穿上它就不必多解釋」的階層共識。然而，2020 年 7 月它申請了破產保護，被收購後如今屬於Catalyst Brands 旗下——這個集團是 2025 年由 SPARC 與 JCPenney 合併而成的授權與零售綜合體。品牌名稱雖然保留了下來，但產品已不再能穩定體現當初建立它的工藝水準。
這正是業績下滑的核心。集團化運營追求的是授權廣度、鋪貨密度與現金周轉，而非設計語言的延續與工藝標準的堅守。Brooks Brothers 開始出現在過去不會出現的地方：清倉中心的花車、會員制賣場的貨架、以及電商平台上一折出清的「限時特賣」。產品線從西裝、襯衫、領帶一路延伸到內衣、襪子、行李箱甚至寵物配件，授權範圍越廣，品質控制的邊界就越模糊。雖然部分單品依然不錯，像是一些美國製造的品項仍展現出真正的匠心，但這個標籤已不再是品質的保證。你必須一件一件仔細檢查，車縫是否歪斜、面料是否變薄、鈕扣是否鬆動、墊肩是否塌陷——對於一個擁有 200 年歷史的品牌來說，這才是真正的損失。
2026年的消費者比以往更精明，也更沒有耐心。他們在 Reddit 上比對不同年份的 Brooks Brothers 襯衫領口挺度，在 TikTok 上拆解西裝內襯，在 YouTube 上分析哪些是破產前的老庫存、哪些是合併後的新貨。結論愈來愈一致：品牌正在「稀釋」。當一件經典的牛津襯衫不再能自然撐起領帶，當一套西裝的墊肩開始使用廉價泡棉，當美國製造的產品比例逐年下滑，忠實顧客會用腳投票。他們轉向更小眾的美式品牌，如 J.Press 或 O’Connell’s，甚至湧入古著市場，只為了找一件 1970 年代生產、至今依然挺括的 Brooks Brothers 老襯衫。
Brooks Brothers 的業績下滑，並非因為市場不需要經典。恰恰相反，2020年代後期，「安靜奢華」與「老錢風」持續升溫，年輕人開始追求不過時的剪裁與耐穿的天然面料。但這些潮流的受益者，是那些能維持品質與敘事一致的品牌，而不是一個被集團當作「遺產授權」的空殼。當一個品牌需要消費者逐件驗貨才能確認好壞，它就不再是品牌，而是一場「品質抽籤」。這種信任的瓦解，對任何零售商都是致命的，更別提一個曾為總統裁衣的老字號。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Catalyst Brands 似乎無意也無力修復這條斷裂的工藝血脈。工藝不是商標，無法透過企業合併或授權合約獲得；它是時間、技術與固執的產物，需要設計團隊、自有工廠或長期合作的工匠網絡，以及願意為品質放棄部分毛利的管理層。但在一家由百貨集團與授權公司合併而成的體系裡，這些都被視為「不必要的成本」。於是，Brooks Brothers 只能繼續靠著販賣名字與折扣求生。
2026年的 Brooks Brothers，像是一位被剝奪了莊園的貴族，名字還在，土地與城堡卻早已易主。消費者走進店裡，拿起一件印有金羊毛標誌的西裝，心裡想的卻不再是「這件衣服值得信賴」，而是「這一件會不會是好的那一批？」對一個兩百年的品牌來說，這是最深沉的悲哀。下滑不會停止，直到品牌重新明白：它的名字之所以值錢，不是因為歷史悠久，而是因為曾經每一件衣服都配得上這個名字。而現在，這個名字，只剩下一枚需要被反覆檢查的標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