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曾經相信奇蹟。
在里約熱內盧的雅卡雷積紐貧民窟,十四歲的弗羅德利斯親眼看著父親與兄長被車禍帶走,像一陣風吹散灰燼,連痕跡都不留。那地方人命如草,她卻偏要長成一棵樹。她走進五旬節派教會,發現自己有一副好嗓子,還有一張能讓人心甘情願流淚的嘴。深夜街頭,她抱著吉他,向毒販與流浪漢唱詩,把一群無處可去的人唱成了信徒。
後來她開始收養孩子。一個、兩個、三十七個,直到五十五個。媒體蜂擁而至,鏡頭對著她流淚的側臉,標題寫著「巴西聖母」。電影公司為她拍了傳記片,她親自飾演自己,明星零片酬來當配角。她出了福音專輯,賣出上千萬張,演唱會場場爆滿。再後來,她成了國會議員,二十萬張選票,像是貧民窟獻給她的祭品。
而那個在車庫裡被亂槍打死的男人安德森,是她所有奇蹟背後的影子。
他原本是她收養的男孩,比她小十六歲。十四歲住進她家,先與她的親生女兒戀愛,分手後,竟爬上了她的床。她三十三歲那年,與剛滿十八歲的安德森結婚。信徒說,這是上帝的旨意。她點頭微笑,眼眶微紅。
沒人知道那棟住了五十五個孩子的豪宅裡,孩子被分成三等。親生的與最早收養的是「A代」,睡大房間,有專屬冰箱;其餘四五十個擠在悶熱的集體宿舍,吃最廉價的豆香腸,連偷一片奶油都要受罰。更深的暗處,新的男孩被關進小黑屋七天,只讀《聖經》,只吃白米,直到精神恍惚,再由她親自「祝福」。那些被送進貴賓房間的孩子,是活生生的祭品,用來交換政治獻金與教會捐款。
安德森是全家的財政大腦,管著每一筆捐款、每一張唱片版稅、每一筆競選經費。連她買一瓶香水,都要向他伸手。她成了全國仰望的聖母,卻在自己家裡當一個傀儡。
於是,她開始在他的咖啡裡加砒霜。
量不能大,大了會被驗出。就一點一點地放,像慢性腐蝕。安德森開始腹痛、嘔吐、暴瘦,一年內六次送急診,醫生查不出原因。他命硬,每次都被救回來。直到他發現養女與養子之間關於「處理掉某人」的訊息,當眾怒吼:「我知道你們有人想殺我!」
那一晚,夫妻倆從常去的換妻俱樂部回來,同行的還有親生女兒與女婿。安德森留在車庫說要發郵件,她先上樓。槍聲響起時,她正在脫鞋。
大兒子弗拉維奧開了槍,往他下半身瘋狂掃射,三十處彈孔,帶著深不見底的恨。她衝下樓,開始哭。救護車來之前,有人提水清洗血跡,有人後院點火燒證據。醫生替她注射鎮靜劑,她依然哭得像個真正的寡婦。
葬禮上,她戴著墨鏡,對鏡頭說:「我的五十五個孩子,現在沒有父親了。」
眼淚是真的,慾望也是。
警方發現那把槍就放在臥室梳妝台上,裹著布,像個倉促的禮物。彈道比對,鐵證如山。弗拉維奧供出買槍的養子盧卡斯,盧卡斯又供出幕後主使是她。
她急著翻案,從監獄裡弄出一封翻供信,說真兇另有其人。信寫得文從字順,邏輯嚴密。但警方去問盧卡斯從前工作的汽修廠老闆娘,對方說,他小學四年級就輟學了,連字都不認得。
信是她寫的,找個清潔工的妻子送進監獄,讓盧卡斯照抄。於是一條縫隙裂成一道門,門後是整個家庭的崩塌。
二〇二〇年,警方代號「路加福音第十二章」收網。她仗著議員豁免權,戴電子腳鐐也能走進國會,繼續領薪水。她甚至在社交媒體上發布新戀情,對象比她小三十八歲。
直到眾議院以四百三十七票剝奪她的豁免權。警車停在門口,她穿著裙子走出來,裙擺下藏著腳鐐。
判決下來那天,法庭念了很長一段。五十年零二十八天。她的女兒三十一年四個月。養子九年。還有三個孩子無罪,輿論譁然,檢方上訴,二審撤銷,發回重審。
她坐在被告席,依然流淚。那眼淚像極了多年前她在貧民窟街頭唱詩時,眼眶裡閃爍的東西。只是那時她還相信,愛能遮蓋一切。
如今她才知道,愛遮不住血。
那棟豪宅空了。五十五個孩子散落各處,有人鋃鐺入獄,有人背棄信仰,有人仍在等待審判。而巴西人偶爾還會在深夜的廣播裡聽見她的歌,聲音輕柔,像在為誰禱告。
只是再也沒人相信,那是從上帝那裡來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