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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袍醫生放下手術刀為世界金融打了一針名為Tether「信任」的虛擬貨幣詐騙案

文/張恭銘&鳴權法律事務所愛心律師陳曉鳴

一、疼痛

這世上的疼痛有千百種。

有些人臉上的皺紋讓他疼痛,於是走進診所,期待一雙戴著乳膠手套的手,將歲月輕輕撫平。有些人的靈魂在深夜隱隱作痛,因為銀行帳戶裡的數字,像退潮的海水,一夜之間消失無蹤。

一四年的加密貨幣世界,正患著一種奇怪的病。

比特幣像一匹脫韁的野馬,今天還在雲端,明天就墜入深谷。那些在交易所裡廝殺的人們,贏了錢,卻換不回美金。銀行的大門緊閉著,像一群受了驚嚇的蚌殼,死也不肯張開。

「我們需要一把尺。」

說話的人曾經是好萊塢的童星,後來在遊戲世界裡倒賣虛擬金幣。他看見了眾人的疼痛,於是想出了一個溫柔的處方:在區塊鏈上,造一種與美元一比一相連的代幣。像一艘永不沉沒的小船,載著驚慌失措的人們,渡過驚濤駭浪。

那艘小船,最初叫 RealCoin,後來,改了名字。

Tether

一條看不見的繩索,一端拴在區塊鏈上,另一端,據說,拴在銀行金庫裡的美元上。

二、那雙放下手術刀的手

故事真正的男主角,其實不是那位童星。

他是一位義大利整形外科醫生。

Giancarlo Devasini。這名字唸起來,舌尖會嘗到一點苦杏仁的味道。

他的手,原本應該在無影燈下,為貴婦的臉龐注射玻尿酸。但命運向來不按牌理出牌。他放下了手術刀,開始倒賣電腦硬體、光碟,後來捲入版權官司,賠了錢,也賠了名聲。

這樣一個人,卻精通離岸帳戶的迷宮,懂得如何讓金錢像幽靈一樣穿梭國界,不留指紋。

他入主了交易所 Bitfinex,然後,收購了Tether

他的左右手,是一位名叫 Paolo Ardoino 的軟體工程師。性格外向,笑起來像地中海的陽光,負責在鏡頭前安撫全世界。

而那位童星,Brock Pierce,天生一張會說故事的嘴,負責招攬信徒。

草台班子,八十人。

他們向全世界許下一個宛如童話的承諾:

每發行一枚 USDT,金庫裡就多一美元。

就是這麼簡單,這麼美好。

像一位母親對孩子說,別怕,我在。

人們信了。數百億美元湧入,像候鳥歸巢,像潮水奔赴月亮。而這些錢,Tether 不必支付一分利息。

世界上最暴利的生意,不是賣毒品,不是賣軍火,而是販賣「信任」。

三、白條

但童話的裂痕,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

一七年,富國銀行切斷了 Tether 在台灣合作銀行的轉帳通道。傳統銀行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紛紛游開。

被逼到牆角的 Tether,做了一個大膽而魯莽的決定:把數億美元交給一家巴拿馬的中介公司Crypto Capital。沒有正規合約,沒有律師見證,只有口頭承諾,像兩個男人在酒吧裡握手。

那家中介的老闆,是前美式足球投資人 Reggie Fowler。後來人們才知道,他的帳戶網路,像一張散落在全球的蛛網,脆弱、隱密、不堪一擊。

一八年,波蘭警方與美國聯手,查封了Crypto Capital 的帳戶。

八億五千萬美元,像一滴水蒸發在沙漠裡。

交易所 Bitfinex 隨即陷入擠兌風暴。用戶們像一群受驚的羚羊,瘋狂奔向唯一的出口。

Giancarlo 沒有選擇。

他在深夜,獨自一人,像竊賊般打開了 Tether 的準備金帳戶,劃走了八億五千萬美元,去救Bitfinex

然後,他讓 Bitfinex 開了一張欠條。

沒有抵押,沒有期限,只有一張白紙,上面寫著:我欠你。

紐約州總檢察長在二一九年四月,敲響了法庭的大門。起訴書上寫著兩個字:欺詐。

Tether 被迫修改官網上的承諾。原本的「100% 現金儲備」,像被橡皮擦去,改成了:

「儲備包含現金、現金等價物及其他資產,以及對第三方的貸款。」

那條繫在美元上的繩索,原來是鬆的。

四、巴哈馬的加傑特

被歐美監管追得無處可逃的 Tether,像一隻受傷的野獸,逃到了巴哈馬。

在那裡,有一家小銀行,叫做 Deltec

銀行的董事長,是一個法國人,叫 Jean Chalopin

這個男人,曾經寫過一部動畫片,叫做《神探加傑特》。那個傻裡傻氣、身上裝滿彈簧和螺旋槳的偵探,陪伴了無數孩子度過童年。

Chalopin 賣掉了動畫公司,買下了這家銀行。然後,他打開大門,迎接了這群被全世界拋棄的加密貨幣移民。

他願意為 Tether 託管資產。

「為什麼?」有人問他。

他微笑,沒有回答。

也許,他骨子裡依然是那個相信奇蹟的動畫編劇。也許,他只是看穿了這一切。

年到二二一年,加密貨幣牛市像一場盛大的煙火秀。USDT 的發行量,從四十億美元,暴漲到近七百億美元。

七百億美元。全世界最大的穩定幣,像一個沒有牌照的中央銀行,靜靜地印著鈔票。

但它的金庫裡,究竟裝著什麼?

二一年,Tether 被迫公開資產結構。七百億儲備中,真正的銀行現金,不到一成。

有將近三百億美元,買了「商業票據」。

那些票據,是企業的短期借條,像一把把不知名的小傘,在風雨中搖曳。

彭博社的記者,像偵探一樣,打遍了華爾街所有頂級投行的電話。

「你們跟 Tether 做過票據交易嗎?」

「沒有。」

「從來沒有。」

「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們存在。」

那三百億美元的商業票據,像一團迷霧,籠罩著巴哈馬的小島。

做空機構懸賞,誰能揭開這個謎團?

無人應答。

五、天上的風,突然轉了向

命運之神,向來喜歡在絕望的谷底,悄悄埋下一顆種子。

二二年,美聯儲開始加息。基準利率從接近零,一路攀升到五個百分點以上。

對全世界,這是緊縮的寒冬。

Tether,這是一場狂歡的春天。

Tether 像一個敏銳的衝浪者,在風向轉變的剎那,迅速調整姿勢。它清空了三百億美元的神秘商業票據,將所有資金,全部轉為美國短期國債。

風險,降到了最低。

收益,升到了最高。

五個百分點的無風險年化利率,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印鈔機,晝夜不眠地運轉。

USDT 發行量突破一千億美元。

每年光是利息收入,就有五十到六十億美元。

八十個人。一千億美元。每年五十億利潤。

人均利潤,超過蘋果,超過谷歌,超過華爾街最頂尖的高盛投行。

這群曾經被全世界追逐的「騙子」,搖身一變,成了華爾街最尊貴的客戶。老牌一級交易商 Cantor Fitzgerald 為他們公開背書,託管美債資產。

那位 CEOHoward Lutnick,在電視上微笑著說:「他們是真實的。」

Giancarlo 站在巴哈馬的海風中,也許會想起多年前,他放下手術刀的那個下午。

醫生醫治人的臉。

他醫治的,是整個加密貨幣世界的恐慌。

六、影子中央銀行

二二年五月,Terra 崩盤,LUNA 歸零。

十一月,FTX 破產,山姆·班克曼·弗里德從神壇墜入監獄。

加密貨幣世界像一艘著火的油輪,每個人都在尋找救生艇。

一個星期之內,Tether 兌付了超過一百億美元的現金提款。

一百億美元,像開閘放水,像河流入海。

它挺住了。

市場沉默了。

然後,信任,像潮水一樣湧了回來。

在高通脹的阿根廷,在貨幣貶值如自由落體的委內瑞拉,人們用 USDT 領薪水、買麵包、付房租。

在東南亞與中東的港口城市,外貿商人用USDT 結算貨款,繞開昂貴的電匯與繁瑣的外匯管制。

USDT 不再只是一枚代幣。

它成了一種信仰。

一種無需銀行許可,就能在世界各地流通的美元幻影。

Tether 的程式碼裡,藏著一個「一鍵凍結」的開關。只要美國執法部門開口,那些涉案的錢包,就會像被施了魔咒般瞬間凍結。

它成了美國在海外最忠實的盟友,最隱形的警察。

一個沒有主權的中央銀行,一個不需要印鈔機的聯準會。

終章、假戲真做

Tether 把賺來的錢,投入比特幣的囤積,投入南美的水力發電挖礦,投入英偉達的 AI 晶片算力中心,投入農業與大宗商品的貿易結算。

它不再只是穩定幣發行商。

它成了一頭巨獸,一隻看不見的手,一個由八十人掌控的全球金融帝國。

但「四大」會計師事務所,至今沒有為它出具一份完整的審計報告。

那條繫在美元上的繩索,究竟是鋼纜,還是棉線?

沒有人知道。

也許,這就是這個時代最荒誕的隱喻:

一個整形醫生,用一張白條,騙了全世界。

然後,他把謊言做成了真實。

最後,全世界都離不開這個謊言。

因為,謊言太大了,大到不能倒。

大到,成了新的真相。

海風吹過巴哈馬的海岸,像在訴說什麼秘密。

但海浪不會說話。

就像 Giancarlo 一樣。

沉默,是他最成功的商業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