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宋甜兒
這輩子曾經訪問過她三次!認識張艾嘉,是從一卷錄音帶開始的。
那年我十五歲,台北準備高中聯考。夏夜悶熱,書讀累了,我偷翻哥哥的抽屜,翻出一卷卡帶,封面上的女子側著臉,眼神望向遠方,像有一整個故事要說,卻什麼也沒說。我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
「還記得年少時的夢嗎?像朵永遠不凋零的花……」
那首歌叫《愛的代價》。十五歲的我其實不懂愛,更不懂代價,但她的聲音像一條安靜的河,流過我青春的床沿。我把那卷錄音帶反覆聽到磁粉幾乎剝落,夜裡閉上眼睛,都是那個女子的側影。
後來我才知道,唱歌,只是她的其中一件事。
張艾嘉是演員,是歌手,是導演,是編劇,是製片。是母親,是妻子,是某人心上永遠的硃砂痣。但在我的記憶裡,她永遠是那個夏夜,在耳機裡對我說故事的人。
我開始追索她的故事。
嘉義出身的姑娘,十六歲被母親送去美國唸書,在紐約過了幾年自由到近乎叛逆的青春。回台灣後,一腳踏進演藝圈。那時的台灣電影圈,美人如雲,但她身上有種旁人學不來的東西——不是最豔,不是最柔,是那一雙眼睛,像裝著整個時代的風。
她演《碧雲天》,演《金玉良緣紅樓夢》,演瓊瑤電影裡那些為愛生為愛死的女子。可我總覺得,那些角色裝不下她。她太清醒,太曉得自己要什麼,太敢於在鏡頭前交出自己,卻又保留一個誰也進不去的房間。
後來她去了香港,碰上香港電影最黃金的年代。徐克、許鞍華、楊凡,都找她。她在《最愛》裡,把一個女人的嫉妒與寬容,演得讓人分不清是戲還是人生。那部戲她拿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也是她第一次當導演。
記得她在訪問裡說,當導演不是為了權力,是為了把自己心中那個故事說完整。演員是被選擇的,導演是選擇的。她不想只是被選擇。
我讀到這段話時,正處於生命裡第一個重大的低潮。大學畢業,工作不如意,感情落了空,覺得自己像一枚被擱在抽屜深處的棋子。夜裡重聽她的歌,忽然聽懂了《愛的代價》裡那句「走吧,走吧,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原來有些歌,年輕時聽是旋律,長大後聽是履歷。
張艾嘉不是沒有跌過。三十幾歲未婚生子,孩子的父親不認,媒體鋪天蓋地地追。她一個人抱著孩子面對鏡頭,下巴抬得高高的。後來孩子被綁架,那種撕心裂肺,她很少公開談起。只有在她的電影裡,你會看見一個母親的眼睛裡,藏著怎樣的深淵。
她沒有被擊倒。反而把那些痛的、碎的、不堪的,全折疊進創作裡。她寫劇本,寫女人,寫母親,寫那些在生活夾縫裡喘息的靈魂。《少女小漁》裡嚴歌苓筆下的非法移民女孩,《20 30 40》裡三個不同年齡的女人,都是她對這世界的提問。
五十歲以後,她拍《念念》,拍《相愛相親》,鏡頭越來越安靜,安靜得不像商業電影。有人說她任性,她笑笑說,年紀大了,只想說真話。
《相愛相親》裡有一場戲,我一直記得。她演的中年教師岳慧英,在丈夫的車裡發現一張寫著「夢」字的紙片,她問丈夫那是誰寫的。丈夫支吾半天說,是駕訓班的女同學。她沒有哭鬧,只淡淡說了一句:「我這一生,到底錯過了什麼。」
那一句,讓我坐在漆黑的電影院裡,淚流滿面。張艾嘉總有本事,用最輕的語氣,說最重的人生。
二〇二六年,她七十二歲了。
前陣子,她難得出席一個座談會。媒體問她,還會不會拍電影?她笑了,說在寫一個新劇本,關於三個女人的故事,但拍不拍得成,要看緣分。又說,她最近在學做陶,覺得泥土在指間成形的感覺,像極了年輕時在片場等一場戲的心情。
有人問她,怕不怕老?
她想了想說:「怕。但怕也得走啊。就像爬山,走到半山腰,回頭看都是風景,往前看雲深不知處。可你不往前走,永遠不知道山頂有什麼。」
我看著螢幕上她說話的樣子,白髮不染,皺紋不遮,眼睛裡還是有一整個故事要說。忽然想起那年夏天的錄音帶,想起她唱:「也許我偶爾還是會想他,偶爾難免會惦記著他……」
原來,所謂才女,不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而是敢於把日子過成作品,把自己的傷口,變成別人生命裡的鹽與光。
張艾嘉,在我眼中,與其說是影后,不如說是一個永遠在路上的旅人。她演過別人,也演過自己;她愛過,也失去過;她在聚光燈下笑過,也在無人處哭過。然後把這一切,都還給了她的電影、她的歌、她那一雙不被歲月馴服的眼睛。
夜又深了,我戴上耳機,還是那首《愛的代價》。這麼多年過去,她還在唱,我也還在聽。像老朋友,隔著時光,輕輕問一句——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但心裡知道,答案,她都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