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宋甜兒
那是一九八〇年的事了。那個時候,維多利亞港的海風吹過來,還帶著點鹹腥的魚露味,彌敦道的霓虹招牌一家挨著一家,亮得叫人眼花。我記得那個晚上,我從報館出來,攏了攏身上的薄外套,往佐敦方向走。街角那間茶餐廳還亮著昏黃的燈,裡頭傳出電視機的聲響,是《歡樂今宵》的尾巴。我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騎樓底下,點了一支菸。就在那時候,我看見三個男人從一棟舊唐樓的窄門裡走出來。一個是光頭,一個瘦得像竹竿,還有一個戴著厚厚的眼鏡,腋下夾著一疊稿紙。他們走得很快,一邊走一邊爭論著什麼,聲音忽大忽小,像三個半夜不回家的少年。
我認得那個光頭的叫麥嘉,常在片場跑新聞的記者都知道他。他頂著一顆亮得反光的腦袋,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可一談起電影,那眼裡便燒著兩簇火。那晚他罵了句髒話,對著維多利亞港的方向揮了揮拳頭,說:「遲早有一天,香港的戲院要放我們拍的戲!」
他身後那個瘦子叫石天,據說在邵氏演了十幾年反派,天天被人打,打得骨頭都快散了,卻一直不甘心。那個夾著稿紙的是黃百鳴,寫劇本寫到手腕腫起來,老闆卻只請他吃一頓路邊攤。他們三個人湊在一起,像三根火柴,擦著了,就拼命地燒。
後來的故事,香港人都知道了。他們遇上了金公主院線的雷老闆,一個有錢沒處花、戲院空得養蚊子的太子爺。一個要人,一個要戲,一拍即合。於是,一九八〇年,新藝城三個字,像一顆夜空中忽然炸開的煙花,照亮了半個九龍。
那時候我在報社負責電影版,天天跑戲院、泡片場。新藝城第一部戲《滑稽時代》上映那晚,我坐在利舞臺戲院的後排,看著石天在銀幕上模仿卓別林,那神態、那步伐,學得惟妙惟肖,卻又摻著一股濃濃的香港市井味。觀眾笑翻了,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到眼淚都出來了。散場的時候,我聽見一個阿伯對身邊的老婆說:「呢班友仔,真係癲嘅!」語氣裡卻帶著歡喜。
那天晚上,麥嘉在後巷蹲著,抽了一根菸,眼睛紅紅的。我走過去,他認得我,苦笑著說了句:「成了。」就兩個字,那聲音卻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
新藝城的事,就像一齣戲,高高低低,起起落落。他們找來了吳宇森,那人在嘉禾做著不快樂的事,白天上班,晚上溜出來幫他們拍戲,還要化名「吳尚飛」,像個偷情的書生。他們又找來了徐克。第一次見徐克,他是那種在人堆裡會被淹沒的模樣,黑黑瘦瘦,話不多,可一坐下聊戲,眼睛就亮得嚇人。他後來帶來了施南生,一個高䠷清冷的女子,走進新藝城那間亂糟糟的辦公室,只看了三秒,便坐下來開始整理。曾志偉、泰迪羅賓相繼加入,七個人,擠在一間窄得轉不過身的書房裡,管它叫「奮鬥房」。
我有一次上去採訪,推開門,裡頭煙霧瀰漫,七個人東倒西歪,有人坐桌上,有人蹲地下,為了一個笑話到底好不好笑,爭得面紅耳赤。黃百鳴後來對我說:「你別看他們現在這樣,到了早上七點,總會有人忽然拍一下桌子,大喊一聲:『有了!』那一下,我們就都醒了。」那間小小的奮鬥房,像一個煉丹的爐子,把七個人的心血熬成了膠片上的光影。
一九八一年的《鬼馬智多星》,是徐克在新藝城的翻身之作。我去看首映,林子祥和泰迪羅賓在銀幕上跑來跑去,快得像卡通片。有一幕,泰迪羅賓從樓梯上滾下來,全場爆笑。可我知道,那場戲,曾志偉他們在監視器後頭加了多少鬼主意。那部戲最後拿了七百四十萬票房,還抱回了好幾座金馬獎。新藝城三個字,第一次被寫在了電影史的顯眼處。
但真正讓新藝城站上巔峰的,是一九八二年的《最佳拍檔》。那個春節,整個香港像煮沸了一樣。嘉禾和邵氏聯手打壓,一個出成龍,一個出劉家良,要把它活活夾死。新藝城卻一咬牙,砸下八百萬,找來許冠傑,租來幾十輛跑車,在九龍塘的天橋上飛車,在旺角的樓頂上跳樓。柯受良騎著摩托車衝破玻璃的那一幕,我看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那一年,《最佳拍檔》賣了兩千六百萬,把所有的對手都甩在身後。麥嘉的光頭,成了香港家喻戶曉的標記。
可是,戲演得再精彩,幕後的裂痕卻開始悄悄蔓延。
我記得有一年冬天,海風特別冷。我去新藝城找黃百鳴,他正一個人在辦公室裡看劇本。我問他:「其他幾個人呢?」他抬起頭,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說不清的倦意:「都忙啊。」後來我才知道,曾志偉走了,去了洪金寶那裡;徐克和施南生也走了,他們在金公主旗下另立門戶,搞「電影工作室」;泰迪羅賓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偌大一個新藝城,只剩下三個人在撐。三人之中,麥嘉竟跑去給死對頭嘉禾拍《最佳福星》。消息傳出的時候,石天在片場摔了杯子,黃百鳴一句話也沒說。
七個人,七年,熬過了最苦的日子,卻熬不過富貴之後的那點涼薄。
一九九一年,新藝城正式結業。我看到報上登了那則小得不能再小的啟事,心裡忽然一陣空。那個曾經照亮半個香港的名字,最後只在報紙上佔了豆腐乾大的一小塊。我把那張報紙剪下來,夾進採訪本裡。
後來,黃百鳴成立了東方電影公司,拍《家有囍事》,笑得更大聲了;麥嘉退了,石天去做生意了,徐克成了「徐老怪」,施南生還是那麼清冷孤高。偶爾,我在彌敦道的老戲院門口,看見一對情侶手牽手走出來,嘴裡哼著《最佳拍檔》的主題曲。我站在那裡,忽然想起那三個半夜從舊唐樓裡走出來的男人,想起那間煙霧瀰漫的奮鬥房,想起那一句:「遲早有一天,香港的戲院要放我們拍的戲!」
那是一段多麼好的日子啊。新藝城死了,可它點燃的那把火,燒了好多年,燒到現在,還在燒。香港的夜空,再也沒有那麼亮過的煙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