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杰倫報導
那是六月二十四日,午後三點。我正駕駛著CallAir A-2,在華盛頓州的山脈間盤旋,尋找那架失聯的海軍運輸機。機艙裡只有引擎單調的轟鳴,和陽光透過玻璃折射出的塵埃。山風從窗縫擠進來,帶著融雪的冷冽。我沒想過,這會是我與永恆交錯的午後。
先是左翼方向閃過一道光,像有人用碎鏡片反射信號。我偏過頭,然後就看見了。九個,或說九枚——我不確定該用什麼量詞,因為它們的存在本身就在嘲弄語言。它們排列成鬆散的雁形,由北向南滑行,機身扁長,沒有翅膀,沒有尾翼,邊緣圓潤得像被河流磨了千年的卵石。但真正讓我窒息的是它們的移動方式。那不是飛行,是抖動,是跳躍,是某種頑皮的、連貫的抽搐——像水漂的石子,每一次觸及空氣就向前彈射數公里,然後停滯,再彈射。我在空中十年,從未見過物體可以這樣蔑視慣性。
下意識抓起麥克風,卻發不出聲。那些光體在雷尼爾雪白的背景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銀灰色,邊緣暈著一層虹彩,像油漬浮在水窪。陽光穿過它們時,竟有了厚度。我想起小時候在基隆港邊,看祖母用竹篩濾豆漿,豆渣在篩網上旋轉,篩孔篩下金色的光粒。此刻的天空就是一張巨篩,篩出了九粒發光的豆渣,而我是唯一看見的人。
它們繞過雪峰,往西南加速。那一刻的寂靜具象得像一塊冰。我終於逼出聲音,對塔台喊:「我看見了……九個碟形物體,速度無法估算。」塔台回覆的電波雜音沙沙作響,像海浪拍打記憶的邊界。後來記者們追問形狀,我的嘴唇吐出「像碟子」,隨即後悔。碟子是餐桌上平庸的圓盤,盛著醬油與醃蘿蔔。但那些東西移動時,邊緣會波動,像在呼吸,更像在嘲笑我的詞彙。可這個俗名就這樣粘住了,黏在報紙頭條、廣播新聞、好萊塢電影的海報上。全世界開始叫它們飛碟。彷彿命名就能馴服。
傍晚降落時,機場圍滿了人。閃光燈噼啪作響,我卻覺得自己才是被曝光的異物。他們問:「是真的嗎?」「外星人侵略?」「政府隱瞞了什麼?」沒人問我:「你孤單嗎?」在三千公尺的高空,只有我和九個不屬於地球的幾何形狀,共享了十七分鐘的沉默。那沉默比引擎聲更震耳。我忽然懂了——它們不是來宣戰,也不是來示好。它們只是路過,像候鳥偶然經過熱帶小島,島上居民舉起弓箭,牠們卻只留下幾根羽毛似的尾跡雲。
之後幾年,我飛同樣航線,總在午後三點減速。有時候雲層裂開,我會恍惚看見那些顫動的光點,但定睛不過是夕照反射在機窗上的灰塵。妻子說我變得愛看天空,吃飯時筷子懸在半空,像在測量距離。兒子問我飛碟長什麼樣,我把手邊的杯蓋倒扣,說:「就像這個,但它們會像蝴蝶那樣抖翅膀。」他失望地撇嘴:「蝴蝶太小了。」是啊,我如何告訴一個孩子,真正巨大的東西,往往是以最輕盈的方式存在?
後來軍方公佈報告,歸結為「視覺錯覺」。我簽了保密條款,再也沒公開談論。但每個失眠的夜,那些彈跳的光仍在我視網膜上重播。它們沒有顏色,卻比彩虹更鮮明;沒有聲音,卻讓我的耳鳴變成某種古老的旋律。我想,或許它們是時間本身剝落的碎屑,偶然被我的瞳孔捕獲。而「飛碟」這個名字,是我們唯一能捧住的殘骸。
今天我又飛過雷尼爾山,雪頂比那年薄了些。雲海翻騰如昔,我關掉通訊,對著空蕩的駕駛艙輕聲說:「謝謝你們,曾經讓我成為第一個做夢的人。」話音剛落,儀表板某處閃了閃紅燈——只是機械的疲勞。我微笑,推下操縱桿,讓飛機緩緩降落。地面上的人們依然在爭論真相,而我終於明白:有些遇見,就是為了讓一個人餘生都帶著無可名狀的鄉愁,替九道不存在的影子,守著一個全世界都唸錯了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