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恭銘
清晨五點,窗外的天還是墨色的,城市尚未醒來,林深已經坐在三塊螢幕前面了。左邊那塊是比特幣的五分鐘K線圖,綠色與紅色的蠟燭在黑暗中此起彼落,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的煙火;中間那塊是資金費率與持倉量,數字以秒為單位翻動著;右邊那塊是社群媒體的訊息流,各式各樣的預測與喊單如潮水般湧來——有人說比特幣要上十萬,有人說即將崩盤回到六萬。
這就是2026年,一個比特幣交易員的日常。
「24小時、365天,市場從來不休息。」林深有時候會對著螢幕自言自語。傳統的股票交易員至少還有收盤的時刻,可以關上電腦,回到真實的人生裡去;但加密貨幣的世界沒有盡頭,亞洲的夜晚是美洲的白天,歐洲的午後是亞洲的凌晨,時區像一只旋轉的木馬,而他坐在上面,永遠無法下車。
他曾經以為自己會習慣的。三年前辭去銀行的穩定工作,帶著全部積蓄踏入這個市場時,他以為自己看見的是財富自由的階梯。那時候比特幣正在牛市的山巔,社群裡每個人都在曬盈利截圖,彷彿只要會按買入鍵,就能抵達夢想的彼岸。他記得自己第一次賺到人生第一個百萬的那個夜晚,興奮得睡不著,把所有的朋友都約出來吃飯,豪氣地說:「以後我請客。」
然而市場教會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永遠不要以為自己學會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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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師,我問你喔——」
上午九點,客戶的訊息準時響起。林深嘆了口氣,把咖啡杯放下。他其實不喜歡「老師」這個稱呼,聽起來好像他真的知道答案似的。但客戶們總是這樣叫他,彷彿螢幕對面坐著一個能預知未來的神棍。
「比特幣現在七萬二,你覺得它會漲到八萬還是跌到六萬?」客戶問。
林深盯著螢幕上糾結的K線,沉默了三秒。「都有可能。」
「那你給我一個確定的答案嘛!」
「⋯⋯市場沒有確定的答案。」
「可是我看別的老師都說得很肯定啊!有人說月底一定上十萬,有人說明天就會暴跌——」
林深忍不住又嘆了口氣。他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對方,那些「說得很肯定」的人,多半自己也不敢下單;真正在市場裡游泳的人,從來不敢說水有多深。
這還不是最離譜的問題。
上個禮拜,一個阿姨客戶打來電話,語氣焦急:「林老師,我的比特幣錢包打不開了,是不是被駭客偷走了?」
林深請她描述畫面。阿姨說:「就是一個橘色的圖案,上面有一隻白色的——呃——狗?」
「那是交易所的App圖標,阿姨。您按一下就能打開了。」
「噢!開了開了!那林老師,我現在該買還是該賣?」
「⋯⋯您先確定您真的想投資比特幣嗎?」
「我鄰居說能賺錢啊!她去年買了賺了好幾萬呢!」
林深沒有告訴她,他去年親眼看著一個客戶把退休金兩百萬全部投入,如今只剩一百二十萬。有些話說了傷人,不說,又覺得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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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比特幣突然跳水。從七萬二直墜到六萬九,僅僅用了十七分鐘。
林深的帳戶裡,一個五倍槓桿的多單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保證金。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螢幕上的數字跳動得像是心電圖——紅色,紅色,還是紅色。止損線就在不遠處,每靠近一釐米,他的心就跟著下沉一寸。
「扛,還是不扛?」
這是每個交易員每天都要面對的靈魂拷問。扛住了,可能迎來反彈;扛不住,虧損就是實實在在的。他想起上個月爆倉的那個夜晚,三十萬在一小時內化為烏有,而他站在藥局櫃台前,捏著一盒六十塊的退燒藥猶豫了整整三分鐘——鍵盤上流動的是七位數的資金,現實裡卻連一盒藥都要精打細算。那種荒謬的分裂感,像一把鈍刀子,來回割著他的神經。
他按下止損鍵。
虧損兩萬。不多,但也不少了。林深閉上眼睛,深呼吸。市場裡最危險的從來不是行情,而是情緒失控後的自己。這句話他寫在便條紙上,貼在螢幕邊框,每天看幾十遍。
下午一點,比特幣又漲回去了。
林深看著螢幕上那根長長的下影線,苦笑了一下。這就是市場,總在你認輸之後才給你答案。他沒有懊悔,因為懊悔是交易員最昂貴的情緒——它會讓你下一次做出更錯誤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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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林深難得關上了兩塊螢幕,只留下一塊看盤。
他的女友傳訊息來:「今晚要不要一起吃個飯?你已經連續加班兩個禮拜了。」
他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螢幕——歐洲時段正要開始,波動率最高的時刻即將來臨。他打字又刪掉,刪掉又打字,最後回了一句:「今天可能不行,市場不太穩定。」
已讀。然後是長長的沉默。
半小時後,女友傳來一張照片——餐桌上有兩副碗筷,一束白色的雛菊,還有一鍋他愛吃的麻辣鍋。照片底下寫著:「我等你到八點。」
林深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映出一個疲憊的輪廓。他想起來,去年情人節他也在盯盤,前年生日他在盯盤,大前年⋯⋯他不記得了。時間在這個行業裡是模糊的,只有K線上的蠟燭一根一根地燃燒,燒掉了青春,也燒掉了許多本該珍惜的時刻。
他終究沒有關掉螢幕。但他在群組裡發了一條訊息:「今晚不交易了,有急事找別人。」
然後他穿上外套,走出了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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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林深回到家。麻辣鍋很好吃,女友的笑容很好看,他覺得自己好像重新變回了一個人,而不是一台掛在交易所API上的交易機器人。
打開家門的時候,手機跳出通知——比特幣在他離開的兩個小時裡,從六萬九漲到了七萬三。如果他沒有平倉,那筆止損的單子現在不僅不會虧,還能賺一筆。
他看著那個數字,心裡沒有太多波瀾。
這就是交易員的美麗與哀愁。美麗的是,你永遠有機會;哀愁的是,機會永遠在你不注意的時候降臨。你必須學會錯過,學會放手,學會在別人大賺的時候安靜地坐在旁邊,像一個旁觀者。
林深關掉手機,走進房間。女友已經睡了,呼吸均勻而安穩。他在床邊坐下來,輕輕握住她的手。
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市場還會在那裡,K線還會跳動,客戶還會問他「該買還是該賣」。但他至少擁有了這個夜晚——一個不被紅綠蠟燭定義的、屬於真實人生的夜晚。
凌晨三點,林深醒了。他沒有開電腦,只是靜靜地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
比特幣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繼續跳動著,漲或跌,多或空。而他終於明白,在這個二十四小時運轉的永恆市場裡,交易員最大的美麗,是在無盡的波動中找到屬於自己的錨點;最大的哀愁,則是永遠要在財富與生活之間,做出無法回頭的選擇。
天快亮了。
他閉上眼睛,決定再睡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