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恭銘
首爾的秋天,總是帶著一種沉靜而溫柔的氣味。銀杏葉像一把把金黃的小扇子,輕輕搧動著微涼的空氣;楓葉則像害羞的少女,紅著臉,在風中輕輕顫抖。我走在鐘路區的街道上,腳下是柔軟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時光在耳邊低語。
忽然,一棟樸素的建築出現在眼前。它沒有華麗的外表,也沒有高聳的氣勢,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位歷經風霜的老人。外牆上寫著「유한양행」(柳韓洋行),字跡端正而安靜。我停下腳步,忽然想起一個名字——柳一韓。
在韓國,這是一個傳奇般的名字;在台灣,或許知道的人不多。但此刻,我站在這裡,彷彿能聽見他溫和而堅定的聲音:「企業的利潤不是我的,是社會暫時寄放在我這裡的。」這句話,像一枚種子,輕輕落在心底,生根發芽。
我走進柳韓洋行的紀念館。館內安靜極了,只有淡淡的藥草香在空氣中浮動。牆上掛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裡的男人穿著舊西裝,眼神溫和而堅毅。他就是柳一韓。照片下方,寫著他的生卒年:一八九五~一九七一。短短七十六年,他卻活出了跨越時代的影響力。
紀念館的玻璃櫃裡,陳列著他的遺物:一件袖口已經磨破的舊西裝,一雙鞋底補過多次的皮鞋,還有幾張手寫的便條,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今天要記得給某某送藥」、「下個月要撥款給學校」……這些小小的紙片,像一片片落葉,記錄著他日復一日的牽掛與付出。
柳一韓,一八九五年出生於平安南道龍岡。那是一個動盪的年代,朝鮮半島正經歷著巨大的變革。九歲那年,他跟著家人遠渡重洋,到了美國。年少的他,在異鄉的土地上,一邊讀書,一邊打工。他做過餐廳侍者,端過盤子,洗過碗;也當過工廠工人,在機器轟鳴聲中度過無數個夜晚;還做過農場幫手,在烈日下揮汗如雨。他聰明而努力,從不抱怨。他常說:「每一份工作都是學習,每一個困難都是磨練。」
在美國的學校裡,他因為是亞洲人,常常受到歧視。同學們嘲笑他的口音,欺負他個子小。但他從來不低頭。他努力學習,成績名列前茅。他告訴自己:「我要證明,韓國人一樣可以很優秀。」他給自己取了一個英文名字,但後來,他決定改回韓國名字,並且取名「一韓」,意思是「一個韓國人」。這個名字,是他對自己身分的驕傲,也是他對祖國的深情。
後來,他進入密西根大學念書。在那個年代,一個韓國少年要在美國站穩腳步,需要多大的勇氣與毅力?但他從來不退縮。他像一棵移植到異鄉的樹,努力扎根,努力生長。大學畢業後,他進入一家公司工作,累積了豐富的商業經驗。然而,他的心始終牽掛著祖國。
那時的韓國,正處於日本殖民統治之下,人民生活困苦,醫療資源極度匱乏。柳一韓看在眼裡,痛在心裡。他常常想起故鄉的泥土,想起那些因為沒有藥而受苦的同胞。他做了一個決定:回韓國,開一家製藥公司。
一九二六年,柳一韓在首爾創立了柳韓洋行。那時的首爾,街道狹窄,房屋低矮,戰爭的陰影籠罩著一切。他租下一間小小的辦公室,開始進口藥品。他告訴員工:「我們賣的不是藥,是希望。」這句話,成了柳韓洋行最重要的信念。
當時的韓國,市面上充斥著假藥和劣質藥。許多商人為了賺錢,不惜傷害人命。但柳一韓堅持只賣真正的藥,而且價格公道。他常說:「製藥是良心事業,不能有一點虛假。」為了確保藥品品質,他甚至親自檢查每一批貨物。員工們說,老闆像個嚴格的父親,但心裡卻溫柔得像母親。
有一次,一批從國外進口的藥品因為運輸過程中的疏忽,包裝有些破損。雖然藥品本身沒有問題,但柳一韓堅持全部退貨。員工勸他:「只是包裝破損,藥還是好的,退貨損失太大了。」他搖搖頭,說:「病人看到破損的包裝,心裡會不安。我們賣的是安心,不是不安。」這句話,讓所有員工肅然起敬。
創業初期,他親自背著藥箱,走遍全國各地的鄉村。他記得有一次,在一個偏遠的山村,遇到一位生病的老婆婆。老婆婆沒有錢買藥,躺在床上痛苦地呻吟。柳一韓二話不說,打開藥箱,免費為她治療,還留下了一些錢,讓她買營養品。老婆婆握著他的手,老淚縱橫,不停地說:「謝謝,謝謝,你是天使嗎?」柳一韓微笑著說:「我不是天使,只是一個賣藥的人。但我知道,藥可以治病,愛可以治心。」
柳韓洋行逐漸站穩腳步,開始自己生產藥品。柳一韓把賺來的錢,幾乎都用在員工和社會上。他率先實行員工分紅制度,讓每一位員工都成為公司的股東;他設立醫療保險和退休金,讓員工沒有後顧之憂。在當時的韓國,這幾乎是不可思議的事。有人笑他傻,說:「你把錢都分給別人,自己剩下什麼?」他笑著回答:「我擁有的是他們的信任,這比什麼都珍貴。」
他的生活簡樸得令人難以置信。他住在普通的公寓裡,穿舊西裝,吃簡單的飯菜。每天早上,他走路到公司,沿途和賣菜的老婆婆打招呼,和清潔工人聊幾句。他沒有豪華轎車,沒有奢華享受。他把省下來的每一分錢,都用來幫助別人。
他設立獎學金,幫助貧困的學生完成學業。他常對年輕人說:「你們的未來,就是韓國的未來。讀書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讓這個世界更好。」他捐地建學校、蓋醫院,讓偏遠地區的孩子有書讀,讓窮人有地方看病。他還在公司裡設立了韓國最早的企業社會責任部門,專門負責公益事業。
他尤其關心教育。他相信,只有教育才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也才能改變一個國家的命運。他捐建了多所學校,從小學到大學,都有他的足跡。他常常親自到學校去,和孩子們聊天,鼓勵他們努力學習。他說:「我沒有兒子,但所有的年輕人都是我的孩子。看到你們成長,就是我最大的快樂。」
這句話,後來成了他最有名的名言。他確實沒有子女,妻子早逝,他一個人生活。有人問他:「你不覺得寂寞嗎?」他笑著說:「我有這麼多員工,這麼多學生,這麼多需要幫助的人,我從來不寂寞。所有的年輕人,都是我的孩子。」
他對員工的照顧,更是無微不至。他設立了員工子女獎學金,讓員工的孩子也能接受良好的教育。他還在公司附近蓋了宿舍,讓外地來的員工有地方住。他記得每一位員工的名字,知道他們家裡的情況。員工生病了,他會親自去探望;員工家裡有困難,他會默默伸出援手。
有一次,一位年輕的員工因為家裡遭遇變故,急需一筆錢。柳一韓知道了,二話不說,從自己的薪水裡拿出一筆錢,悄悄地交給那位員工。員工感動得流淚,他卻只是拍拍對方的肩膀,說:「好好工作,就是最好的回報。」
他對社會的貢獻,不僅限於教育和醫療。在日本殖民統治時期,他暗中支持獨立運動,捐獻資金給獨立軍。他冒著生命危險,幫助許多愛國志士。他常說:「國家是我們的根,根如果爛了,樹怎麼會茂盛?」他的愛國心,和他對人的愛,一樣深沉。
一九四五年,韓國光復。柳一韓更加積極地投入國家建設。他擴大柳韓洋行的規模,生產更多藥品,滿足人民的需求。他捐出大筆資金,幫助政府重建。他相信,一個國家的強盛,不在於軍隊,而在於人民的健康和知識。
一九七一年,柳一韓走完了他的一生。在遺囑裡,他將自己所有的股份和財產,全部捐給了社會。他沒有留給任何親人一分錢,因為他早就把所有的年輕人當成了自己的孩子。他的葬禮上,成千上萬的首爾市民自發前來送行。街道兩旁擠滿了人,有人痛哭失聲,有人默默鞠躬。他們來送一個好人,一個真正的好人。
我走出紀念館,陽光透過銀杏葉灑下來,斑駁的光影落在地上。我想起柳一韓曾經說過:「一個人的價值,不在於他擁有多少,而在於他給予多少。」他給予的,不只是金錢,更是時間、關懷和希望。他讓我看見,做好事不是一時的熱情,而是一輩子的堅持。
我站在柳韓洋行前,秋風輕輕吹過,銀杏葉像金色的蝴蝶,在空中旋轉、飛舞。我忽然想起他的一句話:「財富只是暫時保管,愛才是永恆的。」是啊,他一生累積的福報,不是金錢,而是無數人的感激與懷念。那些他幫助過的孩子,後來成了醫生、教師、科學家;那些他照顧過的員工,後來把同樣的溫暖傳遞給更多的人。好人的影響,像漣漪一樣,一圈一圈地擴散,繞著地球,沒有止境。
繞著地球做好事,原來不需要驚天動地。只需要一顆柔軟的心,一雙願意付出的手,和一份堅持不懈的善念。柳一韓用他的一生,證明了這件事。
臨走前,我回頭再看一眼那棟樸素的建築。它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守望者。我忽然覺得,首爾的秋天,因為這個名字,變得格外溫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