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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愛這一味:如何自製消暑小菜 蒜泥白肉

文:張恭銘

說也奇怪,蒜泥白肉明明是道熱菜,但在我心裡,它始終名列消暑菜單的第一位。

那是因為我爺爺。爺爺是四川人,民國三十八年跟著部隊來到台灣,從此再也沒回過老家。他講話嗓門大,脾氣火爆,吃飯無辣不歡。小時候我最怕暑假被他點召,別的小孩去阿公家是含飴弄孫,我去他家是被辣得眼淚直流。可是唯獨那道蒜泥白肉,是我們祖孫之間難得的和平協定。

四川的蒜泥白肉,和北方蒜泥白肉最大的不同,在於那一碗又紅又香的複合醬油。北方人吃白肉,往往蘸的是蒜末醬油膏,頂多添一勺香油。但四川人可不甘願這麼簡單,他們會把醬油用紅糖、香料煉過,再加上煸得噴香的紅油,最後才和現剁的蒜泥攪在一起。爺爺說,這碗「複合醬油」才是蒜泥白肉的靈魂,沒有它,白肉就只是一塊燙熟的豬肉,有了它,那塊肉才算真正活了過來。

做蒜泥白肉,首先要挑一塊好肉。傳統四川做法用的是二刀肉,也就是豬後腿靠近臀部那一塊,肥瘦分明,瘦肉扎實,肥肉爽脆。可是在台灣的超市不太好買到二刀肉,我通常用五花肉來代替,挑肥瘦層層相間、厚度均勻的五花肉,拿在手裡沉甸甸的,表皮光滑沒有腥味。

肉買回來先不切,整塊冷水下鍋。冷水下鍋是去腥的第一要訣,如果水滾了才放肉,肉的表面瞬間收縮,血水腥味就鎖在裡面了。鍋裡的水量要蓋過豬肉,加入兩片老薑、兩根青蔥、一大匙米酒。老薑拍扁就好,不用切片,拍裂的薑纖維斷面參差不齊,釋放香氣的速度比切片更均勻。有些人會加花椒粒和八角,讓白肉帶一點淡淡的香料底蘊,這是川式做法的小講究。

開中火慢慢加熱,水面開始冒出細小泡泡的時候,轉成小火,讓水保持在微微沸騰的狀態,不要大滾。大滾會讓肉質變柴,小火慢浸才能把肉煮得嫩而不爛。煮的時間大約二十到二十五分鐘,視肉的厚度而定。怎麼判斷熟了沒?拿一根筷子,從豬皮那一面戳進去,能順利穿透且沒有血水滲出,就好了。煮好的肉撈出來,放進冰水裡浸泡降溫,這個動作能讓豬皮收縮變脆,肥肉的部分變得爽口不膩。

等待豬肉冷卻的時間,正好來準備這道菜的靈魂:複合醬油與蒜泥。先說複合醬油,取一個小鍋,倒入半碗醬油、兩大匙紅糖、一小匙八角(約兩顆)、一小段桂皮、兩片香葉。用小火慢慢熬煮,看到糖完全融化、醬油變得濃稠,表面浮起細密的泡沫,散發出焦糖般的香氣,就關火過濾,去掉香料渣,放涼備用。這個複合醬油是蒜泥白肉的底色,甜中帶鹹,醇厚不膩。

接下來是紅油。四川的紅油不是純粹的辣椒油,而是用熱油分次潑在辣椒粉上煉出來的,香氣層次豐富。在家做可以簡單些:取一個耐熱碗,放入兩大匙粗辣椒粉、一大匙白芝麻,燒兩大匙沙拉油或菜籽油,加一小匙花椒粒,小火慢炸到花椒香味飄出來,油面微微冒煙,用篩網濾掉花椒,把熱油潑在辣椒粉上,滋啦一聲,紅油就完成了。這碗紅油不只是辣,還有花椒的麻香和芝麻的堅果香,是川菜的點睛之筆。

蒜泥不能偷懶用現成的蒜蓉醬,一定要現剁。剝好皮的蒜瓣放在砧板上,先用刀背拍扁,再細細剁成泥,愈細愈好。剁好的蒜泥要放在空氣中幾分鐘,讓大蒜素充分釋放,這樣蒜味才夠勁。把放涼的複合醬油、紅油和蒜泥攪拌在一起,再加一小匙鎮江醋提鮮,醬汁就大功告成了。那顏色紅亮油潤,蒜香和花椒香交織,光是聞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冷卻的豬肉撈出來瀝乾,切成薄片。切蒜泥白肉是一門刀工,講究的是薄而不破、大片完整。刀要夠利,用拉刀的方式一片一片鋸下來,每片大約兩三毫米厚,薄到可以透光。切好的白肉整齊地鋪在盤子裡,可以順便在盤底墊幾片燙過的小黃瓜薄片,翠綠襯著粉白,不只是好看,黃瓜的清甜也能中和紅油的濃烈。

上桌前把調好的蒜泥醬汁均勻地淋在白肉上,再撒上一小把蔥花或香菜末。蒜泥白肉要現淋現吃,蒜泥的辛香和醬汁的麻辣在口中交織,白肉冰涼滑嫩,肥而不膩,瘦而不柴。挾一片放進嘴裡,首先是蒜的辛辣直衝腦門,緊接著是紅糖醬油的醇甜、紅油的香麻、花椒的微麻,一層一層地在口腔中鋪展開來。吞下去之後,餘韻還留在喉間,久久不散。

每次做這道蒜泥白肉,我都會想起爺爺,想起他坐在藤椅上,搖著蒲扇,用筷子挾起一片白肉,瞇著眼說:「這才是家鄉的味道。」那時候我不懂,一道菜為什麼能讓一個人在異鄉撐過幾十年的歲月。現在我懂了,那不只是味道,更是一種記憶的密碼,吃進嘴裡,就能瞬間回到那個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這,就是我愛的那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