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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中的趙雅芝

文/張恭銘

這輩子我訪問過她一次,很多年以後我才明白,有些人的美,不是被時間放過,而是與時間達成了和解。趙雅芝便是這樣一個人。

第一次在電視上看見她,是《上海灘》里的馮程程。黑白電視機里,她撐著傘站在雪中,辮子垂在肩頭,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與倔強。那時候我還小,不懂得什麼叫演技,只覺得這個人好看得不像真的。後來才知道,那一年她不過二十多歲,已經憑《半斤八兩》在電影圈成名,又憑《倚天屠龍記》里的周芷若站穩了腳跟。再後來是《楚留香》里的蘇蓉蓉、《京華煙雲》里的姚木蘭、《戲說乾隆》里的程淮秀——一個又一個角色疊在一起,像一幅工筆長卷,慢慢展開了她的大半生。

而真正讓幾代人都記住她的,是一九九二年的《新白娘子傳奇》。白素貞這個角色,她演得柔情似水,卻又有一股千年的痴與勇。那之後,她便成了許多人心裡永遠的“白娘子”。可她自己卻看得通透,曾說:“我不會被一個形象捆綁自己,我覺得呈現真實的自我才是最重要的,在我心目中,我也非常喜歡白娘子的角色,但拋開這個角色,趙雅芝還是趙雅芝。”

這話說得清淡,卻有一種骨子裡的清醒。

我常常想,一個人要有多大的定力,才能在萬眾矚目之下,仍記得自己是自己。趙雅芝似乎從小就知道這個道理。一九七三年,二十歲的她參加首屆香港小姐選美,因臨場緊張發揮失常,僅獲第四名。換作旁人,或許要懊惱許久,她卻沈得住氣,賽後仍舊回去當空姐。兩年後踏入TVB,也不急於拍戲出圈,反而跟在導演身邊做編導助理,整理劇本、佈置場景、觀摩走位。那些外人看來枯燥的打雜工作,被她視作最好的課堂。多年後她在訪談中坦言:“失敗是最珍貴的經驗,每一次煎熬與缺憾,都是自我提升的契機。”

她把困境當作養分,把低谷走成坦途。這份通透,不是天生的,是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二〇〇四年,她在央視《藝術人生》里說了一段話,我至今記得。她說:“我覺得付出其實是不容易的,很多時候我們想要付出,都想得到些什麼回來。要是我們每個人都心腸好一點,每個人能夠做一點點,這個世界會挺好的。”話很樸素,卻有一種歷經世事之後仍願意相信的溫暖。

二〇二五年,她辦了從藝五十年的“時光派對”。半個世紀,說起來不過四個字,走起來卻是千山萬水。而她對粉絲的長情,更是圈內一段佳話。那年蘇州演唱會上,她收到粉絲四百多封手寫信,完騒後在微博曬圖說“紙短情長”,然後把信全部帶回香港,用大半個月時間一封一封讀完、簽好名,再寄回去。有高考失利的粉絲收到過她的手寫鼓勵信,有抑鬱症患者因她的回信重獲力量。她把粉絲送的乾花花瓣用玻璃瓶珍藏了數十年。這樣的情意,裝是裝不出來的。

到了二〇二六年,她七十二歲了。可你若是看她這一年的行程,簡直比許多年輕人還要忙碌。二月,她登上深圳衛視春晚,唱了《瀟灑走一回》和《鐵血丹心》;三月,又出現在央視元宵晚會的舞台上。七月,她作為驚喜嘉賓現身丁禹兮的成都演唱會,兩人合唱了《上海灘》、《渡情》、《甜蜜蜜》。八月,她四天之內輾轉三座城市——先去江西婺源錄制文化類真人秀,又飛到三亞參加品牌盛典紅毯,緊接著趕赴北京出席百花獎。

百花獎青年電影之夜的紅毯上,她與六十六歲的倪萍十指相扣,一黑一青,款款走來。燈光下,她身姿輕盈,頭髮盤得一絲不苟,一襲藍裙飄逸大氣。倪萍望著她,說了一句讓全場靜下來的話:“她為觀眾精神了一輩子,也為觀眾漂亮了一輩子。”趙雅芝笑著接:“有一份喜愛的工作,有喜歡的工作夥伴,心情自然開心,狀態就會好。”

有人拍到她趕路時素顏的模樣,身形偏瘦,頸紋明顯,和紅毯上判若兩人。網友一邊心疼一邊感慨。可她自己並不在意這些。她曾說:“我早就配不起‘美人’的稱呼。”又說:“美麗是一種平和、自然的心態,即使不是天生麗質,擁有樂觀和健康的想法,也一定會很好看。”

我忽然覺得,這便是她與時間相處的秘密——不抗拒,不掩飾,也不討好。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該老去的地方老去,該發光的地方發光。就像她自己說的:“鏡子照的是皮囊,心鏡照的才是人生。”

二〇二六年八月十二日,她受邀擔任第七屆成龍國際動作電影周的頒獎嘉賓。站在台上的她,回憶起年輕時多次吊威亞拍動作戲的經歷,向那些奮力拼搏的動作女演員致意。台下掌聲雷動。那一刻,沒有人覺得她老,只覺得她還在路上。

走了七十多年,她把從“糟糕事”里撿來的經驗一一裝進口袋,人卻越走越輕快。這大概就是趙雅芝——歲月從不曾真正打敗她,因為她早已學會了如何與歲月並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