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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義大利

文/張恭銘

我以為,旅行不過是換一個地方傷心。直到我去了義大利,才發現有些地方,連傷心都像被文藝復興的顏料重新上過色,變成一種近乎神聖的儀式。

佛羅倫斯的清晨,是從聖母百花大教堂的圓頂開始的。我站在廣場上,仰頭看布魯內萊斯基設計的穹頂,那巨大的磚紅色拱頂像一朵凝固的雲,把天空都撐得更高了。晨光沿著大理石的紋路流淌,白、綠、粉三色的教堂外牆,像一首用石頭寫成的讚美詩。我沒有帶地圖,也沒有帶那個人。我只帶了一顆過於清醒的心,和一本但丁的《新生》。

但丁在佛羅倫斯的老橋上遇見了貝阿特麗切,那一年他九歲,她八歲。他在《新生》裡寫:「從那時起,愛便主宰了我的靈魂。」我讀到這裡的時候,正站在老橋上。橋的兩旁是古老的珠寶店,金色的櫥窗在陽光下閃爍,像一條流動的河。阿諾河在橋下靜靜流淌,河水是橄欖綠的,帶著托斯卡納丘陵的顏色。我忽然覺得,佛羅倫斯的美,是一種有重量的美,像一幅掛在時間牆上的濕壁畫,你看得越久,它就越深入你的骨頭。

但丁再也沒有跟貝阿特麗切說過一句話。她嫁給了別人,二十四歲就死了。但丁把她寫進了《神曲》,讓她成為天堂的引路人。我想,也許最深沉的愛,是永遠得不到回應的愛。就像我對那個人,明明住在同一個城市,卻像隔著一整個亞平寧山脈。他有他的貝阿特麗切,我有我的地獄篇。

黃昏時分,我爬上了米開朗基羅廣場。從那裡可以俯瞰整個佛羅倫斯,紅色屋頂像一片燃燒的海洋,老橋橫跨阿諾河,像一道傷痕,也像一句誓言。夕陽把聖母百花大教堂的圓頂染成玫瑰色,鐘聲響了,一聲接著一聲,像在召喚迷路的靈魂回家。我坐在石階上,看遊客們舉著酒杯,看情侶們接吻,看街頭藝人彈著吉他唱一首我聽不懂的義大利情歌。我忽然想起了米開朗基羅。他一生未婚,把所有的愛都獻給了大理石。他說:「每一塊石頭裡都藏著一個靈魂,我只是把多餘的部分去掉。」我想,也許每個人心裡都藏著一個佛羅倫斯,只是我們用太多的雜念把它覆蓋了。

第二天,我去了烏菲茲美術館。那裡有波提切利的《維納斯的誕生》,有達文西的《天使報喜》,有拉斐爾的《金翅雀聖母》。我站在《維納斯的誕生》前,久久不願離開。畫中的維納斯站在貝殼上,金髮飛揚,眼神迷茫,像剛從夢裡醒來,還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麼複雜。我忽然覺得,這就像我記憶裡的那個人:他出現在我的生命裡,像維納斯從海中升起,美得不可方物,然後又像泡沫一樣消失。波提切利用畫筆捕捉了美的誕生,而我,用記憶捕捉了一個人的出現,卻永遠無法捕捉他的停留。

從佛羅倫斯到羅馬,火車穿過托斯卡納的田野。窗外是起伏的丘陵,絲柏樹像一根根綠色的蠟燭,筆直地站在橄欖園裡。陽光把麥田染成金黃,幾座古老的農舍像從達文西的畫裡走出來的一樣。我想起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裡寫:「城市就像夢,由慾望和恐懼構成。」義大利的城市,大概是最接近夢的形狀的。你在這裡會忘記時間,忘記煩惱,甚至忘記自己。也許,這就是旅行的意義:不是為了找到答案,而是為了讓問題暫時消失。

到了羅馬,我直接去了許願池。特雷維噴泉在夜色中像一座流動的巴洛克宮殿,白色的石頭被燈光照得晶瑩剔透。海神波塞冬站在中央,駕著馬車,馬蹄下是翻滾的浪花。傳說,只要背對噴泉,用右手把硬幣拋過左肩,就能重返羅馬。我站在池邊,手裡握著一枚硬幣,卻遲遲沒有拋出去。我想起了羅馬的起源傳說:羅慕路斯和雷穆斯被母狼哺育,後來羅慕路斯殺死了弟弟,建立了羅馬。這座城市的誕生,本身就帶著血與慾望。也許,每一座偉大的城市,都藏著一個不能說的秘密。就像每一個人,都藏著一個不能回到過去的原因。

我沒有拋硬幣。因為我知道,即使重返羅馬,也重返不了那個曾經的自己。我沿著西班牙廣場的階梯往上走,階梯上坐滿了人,像一片盛開的鮮花。有人在吃冰淇淋,有人在看街頭魔術,有人在彈吉他。我找了一個角落坐下,看夕陽慢慢沉入羅馬的天空。我想起費里尼的電影《甜蜜的生活》,安妮塔·艾克伯格在特雷維噴泉裡跳舞的畫面。也許,羅馬就是一座讓人想跳進去的城市,跳進它的歷史,跳進它的藝術,跳進它的甜蜜與墮落。

最後一站,我去了威尼斯。這座建在水上的城市,像一個不願意醒來的夢。我坐著貢多拉,穿過一條條狹窄的運河。兩旁是褪色的宮殿,窗台上開著紅色的天竺葵。撐船的老人用義大利語唱著歌,歌聲在水面上迴盪,像一條柔軟的絲帶。經過嘆息橋時,老人停下了歌聲,指著那座橋說:「傳說,只要在橋下接吻,愛情就會永恆。」我抬起頭,看那座封閉的石橋,橋上雕著石頭的窗欞,陽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像時間的碎片。我沒有接吻。我只是一個人,靜靜地坐著,看橋的影子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威尼斯有卡薩諾瓦,那個著名的情聖,從監獄裡逃出來,據說就是從嘆息橋下經過。也有托馬索·曼,他在這裡寫下了《魂斷威尼斯》,寫一個作家對一個美少年的凝望。還有亨利·詹姆斯,他讓威尼斯成為文學史上最曖昧的城市。我坐在貢多拉上,忽然想起了馬可·波羅。他從威尼斯出發,去了遙遠的中國,在忽必烈的宮廷裡講述那些看不見的城市。卡爾維諾讓馬可·波羅在書裡說:「記憶中的形象,一旦用語言固定下來,就被抹掉了。」我想,也許我不應該寫下這些,不應該把義大利用文字固定下來。因為有些風景,一旦寫出來,就等於承認自己失去了它。

在威尼斯的最後一夜,我站在聖馬可廣場上。廣場被水淹了一小片,燈光倒映在水裡,像另一個顛倒的世界。鐘樓高高矗立,聖馬可教堂的拜占庭穹頂在月光下泛著金色。我閉上眼睛,聽見了遠方傳來的歌聲,像是從水底升起來的,又像是從歷史的深處飄來的。我忽然覺得,義大利的美,不是用來看的,是用來遺忘的。你來過這裡,然後離開,才發現自己的一部分已經永遠留在這裡了。

我想起但丁在地獄篇的開頭:「在人生的中途,我發現自己迷失在一片黑暗的森林裡。」也許,我們每個人都在人生的中途迷失過。有人迷失在愛情裡,有人迷失在回憶裡,而我,迷失在義大利。迷失在佛羅倫斯的夕陽裡,迷失在羅馬的許願池邊,迷失在威尼斯的運河上。

離開義大利的那天,我坐在飛機上,俯瞰亞平寧山脈。山脈像一條綠色的脊背,靜靜地臥在地中海的邊緣。我知道,我的心,已經留在了義大利。留在了聖母百花大教堂的圓頂下,留在了老橋的石縫裡,留在了烏菲茲的畫框邊,留在了托斯卡納的絲柏樹影裡,留在了許願池的硬幣上,留在了嘆息橋的倒影中。我帶著一個空空的身體離開,像一個沒有行李的旅人。但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失落。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再回來。回來找我的心,或者,回來把它忘得更徹底。

義大利很遠,遠得像一場文藝復興的夢。義大利很近,近得像一首但丁的詩。而我的心,曾經遺忘在義大利,像一幅未完成的濕壁畫,等著某一天,被某個人,輕輕地補上最後一筆。如果你也去了義大利,請替我看看佛羅倫斯的夕陽,替我聽聽威尼斯的運河水聲。如果你在許願池邊看到了我丟失的那枚硬幣,請不要告訴我。因為我已經知道,有些地方,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不是人回不來,是心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