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恭銘&吳紹琥醫生
那天下午,小張走進診間的時候,嘴角還掛著笑。二十九歲,正是人生剛要起飛的年紀,臉上的膠原蛋白還飽滿著,笑起來像個大孩子。他說牙齦痛了幾個月,吃藥也沒好轉,以為只是火氣大。我看著他右上顎那塊異常的組織,心裡沉了一下。
檢查報告出來那天,他一個人來的。我跟他說,是上顎齒齦癌,晚期,腫瘤已經逼近顱底。他坐在椅子上,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座即將崩塌卻硬撐著的建築。良久,他問:「醫生,我還能活多久?」
我沒辦法回答他。傳統的手術要挖除大範圍的骨骼與軟組織,臉會變形,說話和吃東西都會受影響。他才二十九歲,連戀愛都還沒談夠,怎麼能讓他面對這樣的人生?
但醫學的進步,往往就藏在最絕望的縫隙裡。
高雄榮總的醫療團隊引進了日本橫濱市立大學附屬醫院的尖端微創技術——「超選擇逆行動脈化療同步放射治療(IACRT)」。這項技術的核心是極致的精準:醫療團隊將微細導管從耳前的淺顳動脈逆行置入,直接將高濃度的化療藥物灌注到腫瘤核心。腫瘤區域的藥物濃度是傳統全身靜脈化療的數倍,卻把全身性的副作用降到最低。同時合併放射治療,藥物成了強力的放射增敏劑,裡應外合,精準狙擊。
六個星期的治療,每一天都是煎熬,但每一天也都離希望更近一點。療程結束後,正子造影的影像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原本在右上顎逼近顱底的腫瘤,異常代謝訊號完全消失了。臨床完全緩解。不切骨、不毀容。
小張出院那天,他又笑了。這次的笑不一樣,是從很深的地方長出來的。他不僅保住了下顎骨與顏面的完整,說話、吞嚥功能都正常。他跟我說,他想回去上班,想把這幾年沒追到的夢,一個一個追回來。
2026年的口腔癌治療,正在經歷一場寧靜的革命。
台北榮總推動的「前導式化療+精準經口機械手臂手術」,先以化療縮小腫瘤,再以機械手臂精準切除。一位舌癌復發的患者接受兩個療程後,腫瘤完全清除,術後第十天就恢復進食。臺大醫院更實現了「腫瘤切除、顎骨重建、植牙」一日完成的里程碑。免疫治療方面,PD-1抑制劑如nivolumab和pembrolizumab已在臨床試驗中展現生存益處;針對復發或轉移性頭頸癌的三合一口服節拍化療合併低劑量免疫治療,更將十二個月存活率從23%提升至46%。奈米藥物載體、個人化新抗原疫苗、CAR-T細胞治療等精準免疫腫瘤學策略也正加速發展。醫療的邏輯正在被改寫——從「破壞性的根除」走向「在消滅癌症的同時,捍衛病患的生活品質」。
小張只是無數故事中的一個。但每一個這樣的故事都在告訴我們:絕望的對面,從來都不是放棄,而是另一條還沒被看見的路。
那條路,有人正在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