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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裡曾經遺忘在墨西哥

文/張恭銘

後來我才明白,有些地方不是用來遺忘的,是用來提醒你——你以為忘記了的,其實從來沒有離開過。墨西哥就是那樣的地方。

我從墨西哥城開始。海拔兩千兩百公尺的高原上,空氣薄得像一張被反覆揉過的紙。走出機場,看不懂也聽不懂西班牙文,整個世界忽然變成了一本闔起來的書。我搭車往市郊去,目的地是特奧蒂瓦坎——阿茲特克人稱它為「眾神誕生之地」。

站在太陽金字塔前,我才明白什麼叫震撼。世界排名第三的金字塔,體量恢弘到極致。階梯陡峭筆直,層層堆疊直達天際。我沿著亡靈大道走——那是一條三公里長的石板路,貫穿整座古城。兩側是殘存的神殿地基,荒蕪遼闊,自帶蒼涼厚重的歷史質感。傳說是阿茲特克人第一次到這裡時,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他們堅信,神就是在這三座金字塔上創造了太陽、月亮和雨水。

我爬上月亮金字塔的頂端,俯瞰整片遺址。曠野風聲呼嘯,夕陽把戈壁染成金橘色。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奧克塔維奧·帕斯,那個一九九〇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墨西哥詩人。他寫過一首長詩叫《太陽石》,五百八十四行,像時間一樣迂迴、一樣漫長。他在詩裡寫:「旅行像一隻鳴禽/在朦朧的枝頭歌唱」。我站在這座以太陽為名的金字塔上,忽然明白——旅行從來不只是空間的移動,更是時間的穿越。帕斯說墨西哥是一個迷宮。我想他說得對,因為你走進去了,就不一定走得出來。

第二天我去了國立人類學博物館。鎮館之寶是一塊阿茲特克太陽石,直徑超過三米,重達二十四噸。上面刻滿了符號,記錄著宇宙的運行與祭祀的週期。我站在那塊石頭面前,像站在一本用石頭寫成的日曆前面。瑪雅人相信時間是循環的,每一紀有五千多年。而我們這些現代人,把時間切成小時、分鐘、秒,以為自己掌控了時間,其實只是把自己關進了一個更小的籠子裡。

離開博物館,我去了科約阿坎區的藍屋。那是芙烈達·卡蘿出生、生活、死去的地方。外牆塗成飽滿的鈷藍色,在陽光下亮得刺眼。芙烈達十八歲時遭遇車禍,一根四公尺長的扶手刺穿了她的身體,從此一生與疼痛為伍。她在病床上畫畫,床幕上擺了一面鏡子,她就畫鏡中的自己。她畫過無數幅自畫像,一字粗眉、鮮花盤頭、眼神直勾勾地看著你。有人說她的作品和生命是密不可分的。我想說的是——她的生命就是她的作品。

芙烈達的丈夫是壁畫家迪亞哥·里維拉。兩人被形容為「大象與白鴿」。里維拉在墨西哥城的國家宮畫了一整面牆的壁畫《墨西哥的歷史》。我站在那幅畫前仰頭看——從前哥倫布時代到西班牙殖民,從革命到現代,全部畫在牆上。里維拉用畫筆繪出了「可觀賞的墨西哥歷史」。壁畫運動是二十世紀初墨西哥的一場藝術革命,畫家們在公共建築上畫畫,讓藝術走進人民的生活。我想,一個國家的靈魂有時候不在書裡,不在博物館裡,而在牆上——在那些每天經過的人抬頭就能看見的地方。

然後我去了瓜納華托。那是一座被上帝誤撒了顏料的山城。五彩繽紛的房屋錯落有致地鋪滿山巒,彷彿調色盤被打翻,所有的顏色都灑在了這裡。我站在皮畢拉山頂俯瞰整座城市,各種顏色沿著教堂一路擴散。動畫《尋夢環遊記》就是在這裡取景的。那部電影講的是亡靈節——墨西哥人一年一度迎接逝去親人回家團圓的日子。

亡靈節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三千年前。阿茲特克人認為死亡不是終點,只是生命週期裡必經的旅途。他們不哀悼死者,他們慶祝——用萬壽菊鋪路,讓亡靈循著香氣找到回家的方向;用彩色骷髏頭裝飾祭壇;在墓園裡鋪上棉被枕頭,與逝去的親人一起過夜。二十世紀初,畫家波薩達創作了一幅版畫——一具骷髏頭被打扮成法國貴婦的模樣,用來諷刺那些一味模仿歐洲的墨西哥人。從此骷髏頭女就成了亡靈節的象徵。

一個把死亡當作節日來過的民族,大概比任何人都懂得怎麼活。

我在瓜納華托的巷子裡亂走,彎彎曲曲的石板路,色彩交替的牆面。路邊有人在彈吉他,有人在賣亡靈節的骷髏糖。我買了一個,含在嘴裡,甜得嗆人。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卡洛斯·富恩特斯——墨西哥另一位偉大的作家,拉美「文學爆炸」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寫過一本小說叫《最明淨的地區》。書名來自德國地質學家洪堡對墨西哥城的讚美。但富恩特斯筆下的墨西哥城早已不再明淨——它混亂、擁擠、充滿了歷史的傷痕與現代的荒謬。富恩特斯一生都在挖掘墨西哥的靈魂。他寫了超過六十部作品。我想,一個人要用一輩子的力氣去理解自己的國家,那是多麼沈重又多麼幸福的負擔。

離開墨西哥的前一天,我又去了特奧蒂瓦坎。這次是在清晨。霧氣還沒散,金字塔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個正在做夢的巨人。阿茲特克神話說,世界是被雙神奧梅特奧特爾做夢「夢」出來的。這個世界是一場夢。我們也是。

我沿著亡靈大道慢慢走,石板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兩千年前,有人在這條路上行走、祭祀、仰望天空。兩千年後,換成了我。時間是殘酷的,它讓一切人成為過客;時間也是慈悲的,它讓一切過客曾經在此停留。

墨西哥教會了我一件事——遺忘不是失去。遺忘是把一部分自己,安放在一個永遠不會被時間帶走的地方。那些金字塔、那些壁畫、那些亡靈節的萬壽菊、那些畫在牆上的歷史——它們都在提醒我:你以為你忘記了,其實你只是把它們寄存了。寄存在一座眾神誕生的城市裡,寄存在一塊二十四噸重的太陽石裡,寄存在一個把死亡當作節日的民族的微笑裡。

帕斯在《太陽石》裡寫:「由於你的形體世界才可以看見,由於你的晶瑩世界才變得透亮」。

我在墨西哥看見了什麼?我看見了一個用最鮮豔的色彩面對最沈重命運的國度——用壁畫記住歷史,用節日擁抱死亡,用金字塔丈量時間,用自畫像直視痛苦。

我的心裡曾經遺忘在墨西哥。如今想起來,那不是遺忘。那是寄存。

而墨西哥,從來不會弄丟你寄存的東西。它只是把它們畫在牆上、刻在石頭上、撒在萬壽菊的花瓣裡——等你回來的時候,一眼就能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