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恭銘
我常想,一個人要活到什麼年紀,才能真正懂得「給予」的滋味?
在越南朔莊省周成縣富心鄉,有一位名叫陳鋼的老人。我第一次聽聞他的故事時,著實愣了一下——這位老人家,已經一百零四歲了。一百零四歲,那是什麼概念?是我祖母的祖母才可能到達的年歲。可陳鋼老人不只活著,他還在做事——做一件他做了四十多年的事:幫助別人。
來到富心鄉,隨便拉住一個路人問起陳鋼老人,沒有人不知道他。他是華裔,住在富成村,年近百歲卻精神矍鑠,依然熱情地參加社會公益活動。村民陳氏良說:「我的處境很慘,家裡沒什麼財產,兒子患病後,陳老看到了就每個月幫助我們十公斤大米。我每天去賣彩票賺錢養家。」另一位村民李氏蘭也說:「我處境艱難,陳老先生見到了也給我們大米,還給錢讓我去給孩子治病。貧困家庭都得到了陳老先生的幫助。雖然年事已高,但他仍然一心一意幫助困難戶。陳老先生就像是我的爺爺,我很感激,也非常敬重他。」
你聽,這哪裡是一個陌生人的故事?這分明是千千萬萬個家庭共同的祖父。
陳鋼老人的慈善之旅始於1986年。那時他還不算老,在當地從事社會工作,擔任過社會老年人協會主席,參加過祖國陣線、紅十字會、助學協會。四十年來,他動員了超過一百七十億越南盾,幫助了數千個困難家庭。單是從2023年底到2026年初,他與當地人民一起捐贈了近二十億越南盾和二十多噸大米。他還為有親人去世的貧困家庭籌集了三十件棺材。五百多名患白內障的老人,因為他而重見光明。
我算了一下——四十年的時間,一萬四千多個日子。每一天,他都在想著同一件事:誰需要幫助?
有人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陳鋼老人的回答很簡單:「我從小就樂於幫助別人,知道有人家境困難、患有疾病,我就幫助他們。能幫助別人,我感到很高興,因為我做了一件有意義的事情。」他又說:「我全心全意地工作,只希望為孤寡老人、殘疾兒童、貧困學生帶來一絲溫暖。許多重病患者沒有錢治療,我感到非常難過。」
讀到這裡,我突然明白了——對陳鋼老人來說,行善不是一種選擇,而是一種本能。看到別人的苦難,他的心就痛;心痛了,就不能不行動。這讓我想起張曼娟在書裡寫過的一句話:真正的慈悲,是看到別人的眼淚時,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陳鋼老人還有一個特別的習慣:收到好心人的捐贈,他都記錄下來,同時也記錄那些錢資助了誰、做了什麼。做公益以來,他籌款總額約兩百億越南盾。正是這份透明和認真,造就了信任,讓當地內外的善心人士願意支持他,不需要點名,只希望幫助到正確的人。
他常說:「儘管年事已高,我仍然關注那些處境困難的人,並隨時準備貢獻一點力量來幫助他們克服困難。我希望地方日益發展,人民減輕困難,每個人都健康,學生都能上學。」他還說:「我頭腦清醒,還有力氣就繼續工作。每天讓子孫們尋找需要幫助的情況,以便及時提供支持。」
一百零四歲了,還在想著「繼續工作」。這哪裡是工作?這分明是活著的意義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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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越南,像陳鋼老人這樣的人,其實從不孤單。
往南走,到永隆省斌沏縣正安鄉美幸村,有一位七十歲的黃友淮大爺,村裡人叫他「六淮」。他做的事很特別——專門修復舊的輪椅,免費贈送給貧困的殘疾人。
這個念頭從哪裡來的?2020年,有一位來自胡志明市的好心人向永隆省捐贈了八十輛輪椅,黃友淮是那場活動的志願者之一。輪椅發放完後,還有很多人打電話給他,希望也能得到一輛。他知道殘疾人對輪椅的需求有多大,於是就想:與其等待捐贈,不如自己動手修。
從2022年至今,黃友淮為省內外的病人和殘疾人修復並贈送了兩百一十四輛輪椅。一開始是他自己掏錢修,後來輪椅越來越多,修復費用也越來越高。但每一次送輪椅,他都親自去,有時甚至跨省送到同塔、檳椥、前江。後來,許多人知道了這件事,便主動捐贈善款,幫助他繼續做這件好事。
兩百一十四輛輪椅,就是兩百一十四個重新站起來的人生。你想想看——一個七十歲的老人,彎著腰,戴著老花眼鏡,在院子裡修理一輛又一輛破舊的輪椅。他修的哪裡是輪椅?他修的是別人走路的尊嚴。
黃友淮的善舉得到了永隆省斌沏縣政府的高度讚賞和人民群眾的熱烈支持。他的故事傳播了越南紅十字會發起的「好人好事,攜手共建愛心社區」運動的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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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把目光轉向河內。那裡有一位四十七歲的武氏蓉。
她原本有一份收入豐厚的穩定工作,但她放棄了。為什麼?因為她看到了那些孤兒和特困兒童——沒有父母,沒有書讀,沒有未來。
武氏蓉創辦了「渴望基金」,十多年來陪伴孤兒、殘疾兒童和貧困兒童,為三十多個省市的四百名學生插上了夢想的翅膀。四百個孩子,四百個被改寫的命運。有人叫她「四百名孤兒的母親」。
一位母親,要有多大的心胸,才能裝下四百個孩子?
在峴港農山縣,還有一位叫張氏雪的女幹部。她出身於廣南省的貧困鄉村,艱辛的童年在她心中播下了深厚的憐憫之情。十多年來,她默默地把「陌生人的溫暖」送到數百戶困難家庭,為他們帶去慰問品、建房材料、藥品和書本。每月兩次,她與圓明寺的佛教徒一起為貧困患者烹製超過一百份免費愛心餐。新冠疫情期間,她開設「零元集市」,照顧孤寡老人。
對張氏雪來說,行善是一種快樂,是為來生積累的「福德銀行」。即使曾被誤解或懷疑,她依然選擇沉默,堅持以透明的方式公示每一筆捐款。她不求榮譽或表彰,只希望把善意傳遞下去——讓某個地方的某個人,也能像她一樣學會去愛與關懷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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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會問:越南人為什麼這麼重視行善?
這要從很久很久以前說起。
1945年八月革命期間,胡志明主席在努力「消滅飢餓、愚昧和抵抗侵略者」的同時,發起了提高生產效率的運動,也鼓勵全國同胞高舉互愛互助的精神旗幟,啟動了「救飢大米盆」運動。胡志明主席本人就是「大仁者、大智者、大勇者」的象徵。
1963年3月24日,在北寧省慈山縣三山初中,一位名叫阮德辰的老師啟動了「千件好事」運動。這項運動從一所學校出發,五十多年來擴散到越南全國各地,被一代又一代的越南少年兒童繼承併發揚光大。運動過程中湧現了大批先進個人和先進事蹟。
1992年,河內成為全國第一個開展「好人好事」競賽運動的城市。三十年來,這項運動已成為千年文化之地的特色和文化生活方式。迄今,共有三萬名個人獲得「好人好事」稱號。
你看,行善在越南不是偶然的,它是寫在民族血脈裡的傳統。從胡志明主席的「救飢大米盆」,到阮德辰老師的「千件好事」,再到陳鋼老人的四十年慈善——這條善良的河流,從過去流向現在,也必將流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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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在想,這些做好事的人,他們到底圖什麼?
陳鋼老人圖什麼?一百零四歲了,他圖的不是名,不是利,他甚至不需要別人記得他的名字。他圖的只是「能幫助別人,我感到很高興」。
黃友淮圖什麼?七十歲了,彎著腰在院子裡修輪椅,修好了還要親自送到別人家裡去。他圖的只是讓那些沒有腳的人,重新擁有「走」的能力。
武氏蓉圖什麼?放棄穩定的工作,做了四百個孩子的母親。她圖的只是讓那些沒有翅膀的孩子,也能飛。
康朝棟,一位在越南同奈省的臺商,小時候經歷過困苦,長大後創辦了慈善組織,每月兩次發放六百個愛心便當。他說:「我只是守著一方土地,一步一步默默耕耘,希望每個人都能擁有最基本的溫飽。」他還說:「甘苦人布施有福,行善的人快樂。」
行善的人快樂——這句話,大概就是答案了。
蘇林总书记說過:「每一個善舉都讓社會更溫暖、更人文。」他又說:「我們奮鬥一生善良,全家善良,人人善良,整個社會善良。」
善良,是可以傳染的。一個人的善舉,會變成十個人的善舉;十個人的善舉,會變成一百個人的善舉。黃友淮修復舊輪椅,後來有人主動捐款幫助他。陳鋼老人做慈善,後來國內外的好心人每年通過他捐助近十億越南盾。張氏雪以透明的方式公示每一筆捐款,贏得了信任。
這就是善的力量——它像漣漪一樣,一圈一圈地擴散出去,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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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陳鋼老人。
他獲得過國家主席的獎狀,還有各級部門的獎章、紀念章和十六張獎狀。但我想,對他來說,最大的獎勵從來不是這些。
最大的獎勵,是陳氏良說「陳老先生就像是我的爺爺」時眼眶裡的淚光;是李氏蘭說「我很感激,也非常敬重他」時聲音裡的顫抖;是那些因為他的幫助而吃飽了飯、看好了病、讀上了書的人們,臉上的笑容。
陳鋼老人說:「儘管年事已高,但他仍將繼續動員好心者、親人、後輩捐助資金,幫助那些有困難和需要的人,直到他做不動為止。」
一百零四歲了,他說要做到做不動為止。
我想,他大概永遠也做不動——因為那顆善良的心,永遠不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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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這些故事,我闔上筆記本,望向窗外。夜色很深,但遠處有燈火閃爍。
那些燈火,就像陳鋼老人、黃友淮、武氏蓉、張氏雪、康朝棟——他們是散落在越南大地上的光,一盞一盞,照亮了別人的路,也溫暖了自己的心。
他們繞著地球做好事——不,他們哪裡也沒去。他們只是守在自己的土地上,守在自己的村子裡、城市裡,守在自己的一方天地裡,默默地、日復一日地,把善意傳遞給每一個需要的人。
這讓我想起一句話:最好的旅行,不是走多遠,而是停下來,看見身邊需要你的人。
陳鋼老人沒有離開過富心鄉,但他幫助的人,從富心鄉到整個朔莊省,從朔莊省到整個越南。他的善意,繞著地球——不,繞著人心——走了好大一圈。
而這一圈,走了四十年,還在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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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